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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老气横秋 黄毛后来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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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毛后来才知道,齐横秋不是痨病。
是肺炎。
县医院的片子拍出来,医生拿笔敲着灯箱,说肺上有影。黄毛一听“影”字,脸就白了。
“啥影?人都在这儿了,还有啥影?”
医生看他一眼。
“肺炎。拖久了。再拖就不好说。”
黄毛现在是黑毛了,转头看齐横秋。
齐横秋坐在椅子上,身上那件浅衬衫洗过,领口发白。他咳了两声,还是背过身,握拳抵着嘴。
黄毛骂:“你早说啊。”
齐横秋说:“说了你能治?”
“我能送你来。”
“你送得起?”
黄毛不说话了。
他身上钱不多。莱州古酿盒子里的钱,齐横秋只拿了一部分,还有就是梅姐给的。
从节水老街出来那天夜里,两个人没有坐车,事情就是莫名奇妙的了了。
先沿着冷链场后墙走,再穿过货站。天没亮,铁轨边停着一排绿皮车,车厢门关着。黄毛抱着酒盒,齐横秋提着网兜。网兜里还是他的不锈钢饭盒、勺子、筷子。
黄毛走一会儿回头看。
齐横秋说:“别看,叫那些人看见咱们能砍死你。”
黄毛说:“我没看。”
“那你脖子扭啥?”
“缺德落枕。”
齐横秋没拆穿他。
下一个落脚点在徐城也是老旧的一条街道。
屋子在修鞋铺后面。前头是修鞋的老夫妻,后头隔出一间小屋,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油炉。窗户小,朝着别人家的墙。墙根下种着几棵葱,没人管,长得歪。
黄毛嫌屋小。
齐横秋说:“小屋省钱。”
黄毛说:“省钱干啥?留着买棺材?”
齐横秋看他。
黄毛闭嘴。
当天晚上,他去街口买了两碗馄饨。馄饨皮厚,汤里浮着虾皮。齐横秋吃了半碗就咳。黄毛把他的碗端走,自己吃完。
齐横秋说:“脏。”
黄毛说:“我吃你剩的,又不是你吃我剩的。”
齐横秋没再说。
第二天,黄毛把港城的高帮皮鞋卖了。
卖给谁不说,换了十八块钱。摊主说款式太扎眼,不好卖。黄毛说你不懂,这是港片款。摊主说港片不能当饭吃。
黄毛拿着八块钱,买了梨、白糖、半斤鸡蛋,又在诊所买了两板阿莫西林。
回屋时,齐横秋正在洗饭盒。
黄毛把药扔到桌上。
“吃。”
齐横秋看了一眼。
“谁让你乱买药?”
“医生。”
“医生让你买阿莫西林?”
“差不多。”
“差多少?”
黄毛拿起药板,抠出两粒。
“你吃不吃?”
齐横秋看着他,最后接过去。
药苦。
他不说苦。
黄毛知道苦,因为他也尝了一粒。尝完骂了半天,说这玩意儿卖这么贵,咋不做甜点。
齐横秋说:“药不是糖。”
黄毛说:“那你以前老让我吃梨膏糖。”
齐横秋说:“你嘴欠。”
黄毛笑了。
他们过得不像逃或者不像是混子。
更像两个闲人背着心事游荡。
齐横秋不再放账。
不是不想,是没人欠他。他在这个县城不认识谁,没人叫他齐哥,没人找他垫药钱,也没人端着面碗问他原件能不能当房。他第一次成了一个没用的人。
没用这件事,比咳嗽还让他难受。
黄毛找了个活。
在游戏厅看场子。
老板见他会修摇杆,会换按键,还能把吞币的机器拍好,就让他留下。一天八块,管一顿饭。
黄毛第一天回来,手上全是机油。
齐横秋让他洗手。
黄毛说:“洗了。洗不掉。”
齐横秋拿肥皂,又拿旧牙刷,抓着他的手刷。
黄毛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叼着烟,没点。
“你真像我妈。”
齐横秋手停了一下。
“别乱说。”
“又不是骂你。”
“也别说。”
黄毛把烟拿下来。
“那像啥?”
齐横秋低头继续刷。
“像欠债的。”
黄毛笑出声。
后来天冷了一点。
齐横秋的肺炎反复。夜里咳得厉害,黄毛就坐起来给他倒热水。屋里没有暖壶,只有一个旧热水瓶,塞子漏气,水过半夜就温了。
黄毛嫌麻烦,买了个小煤炉。
修鞋铺老太太说:“屋里烧炉子要开窗,别闷死。”
黄毛说:“死不了。”
老太太看齐横秋一眼。
“你这个哥身体不行。”
黄毛说:“不是哥。”
老太太问:“那是啥?”
黄毛把煤球搬进屋,没答。
晚上,齐横秋问他:“为啥不说是哥?”
黄毛说:“不像。”
“那像啥?”
黄毛蹲在炉子边,拿火钳捅煤球。
火亮了一下。
“像一伙的。”
齐横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伙的也会散。”
黄毛把炉门关上。
“那就散了再说。”
他们没有提节水老街。
也不是完全不提。
有天游戏厅放录像,黄毛看见片单上写《春光乍现》,拿圆珠笔把“现”划了,改成“泄”。
老板骂他:“你又乱写。”
黄毛说:“你字写错了。”
老板说:“都一样。”
黄毛说:“不一样。”
那晚他回去,齐横秋正靠在床头看账本。
账本是新的。上面没有欠条,只有开销。
房租,二十五。
药,十二块六。
煤球,三块。
鸡蛋,两块四。
黄毛一把抢过去。
“你咋还记?”
齐横秋说:“不记,钱就没了。”
黄毛翻了两页。
“咋没有我工资?”
“你工资交过吗?”
黄毛把今天的八块钱拍桌上。
“交。”
齐横秋看着那八块钱。
“留两块。”
“干啥?”
“吃饭。”
黄毛说:“游戏厅管一顿。”
“另一顿呢?”
黄毛不耐烦。
“你这人真烦。”
齐横秋把两块钱推回去。
“拿着。”
黄毛没拿。
他把钱推回去。
“你记上。”
齐横秋拿笔,在账本上写:
黄毛,八元。
写完,他停住。
“你大名叫什么?”
黄毛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你没说过。”
“我也不常用。”
“户口上总有。”
黄毛沉默一会儿。
“不知道。”
齐横秋抬头。
黄毛说:“小时候人家叫我小黄。后来染了头发,就叫黄毛。户口本在谁那儿,我没见过。”
齐横秋把笔放下。
账本上那行字只有“黄毛,八元”。
黄毛看着,忽然说:“就这么写吧。”
齐横秋点头。
“行。”
再后来,齐横秋病好了一些。
咳嗽少了,饭能吃下去。黄毛买了条鱼,叫摊主杀好。回屋不会做,就整条丢进锅里煮。锅太小,鱼尾巴露在外面。齐横秋看不下去,起身接过锅铲。
“鱼不是这么做的。”
“那咋做?”
“先煎。”
“没油。”
“买。”
“钱呢?”
齐横秋看他。
黄毛从兜里摸出两块钱。
“留饭钱的。”
齐横秋说:“今天吃鱼。”
黄毛去买油。
回来时,屋里已经起了火。不是大火,是煤炉上的锅热了。齐横秋把鱼切成段,姜片下锅,鱼皮贴着锅底响。
黄毛站在门口。
他忽然想起节水小面。
想起胡大灶台后面的火,想起红梅站在后门,想起那只莱州古酿盒子,想起自己喊她梅姐。
齐横秋说:“关门。”
黄毛关上门。
“想啥?”
“没啥。”
齐横秋把鱼翻面。
“想回去?”
黄毛没答。
齐横秋说:“想就回。”
黄毛走到桌边坐下。
“回去干啥?人家有家。”
“你没有?”
黄毛笑了一下。
“我这不有了吗?”
齐横秋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锅里的鱼快焦了。
黄毛说:“翻啊,糊了。”
齐横秋把鱼翻过来。
那天鱼做得不算好。盐放多了,汤少。黄毛吃了两碗饭。齐横秋吃得慢,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到碗沿。
吃完,黄毛洗碗。
洗到一半,忽然说:“齐横秋。”
齐横秋抬头。
黄毛很少叫他全名。
“咋?”
“你别死。”
齐横秋看着他。
黄毛低头刷碗。
“我不是说现在。以后也别。”
齐横秋说:“人都会死。”
黄毛把碗往盆里一摔。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屁话?”
齐横秋沉默了一会儿。
“行。”
黄毛继续洗碗。
水凉了,他也没换。
齐横秋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他说:“我尽量。”
黄毛没回头。
“这还差不多。”
窗外有人喊修鞋。
前屋老头应了一声。街上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下。远处游戏厅开机,机器发出一阵乱响。
屋里煤炉还亮着。
齐横秋把账本合上。
账本第一页写着:
房租。
药。
煤球。
鱼。
黄毛,八元。
下面空着。
他拿笔又添了一行:
从头来过。
写完,觉得字太直,又划掉。
黄毛洗完碗,走过来看见了。
“划啥?”
“写错了。”
黄毛拿过笔,在划掉的下面又写了一遍。
从头来过。
字还是歪。
齐横秋看了看。
“丑。”
黄毛说:“能认就行。”
齐横秋没有再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