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于梨落之时》树叶花茶

4、第 4 章 初夏雅集二

　　暮春悄然落幕，初夏的暖风席卷京城。枝头棠梨早已落尽，漫山素白化作苍翠绿叶，只余下泥土间残存的淡淡花香，如同那场山亭相逢，隐入寻常光景。

　　自皇家别院一别，倏忽半月有余。京中朝堂气氛一日紧过一日，几位皇子暗中角力，大小争端层出不穷。文官派系、武官集团相互牵制，各处暗流汹涌。温家始终恪守中立，温父再三叮嘱温玉珩，减少各类社交应酬，谨言慎行，切勿与人结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温玉珩谨遵父训，大半时日闭门于书房，埋首经史，偶尔打理院中花木。只是每当暮色降临，独坐窗前，那日棠梨纷飞的山亭景象总会不受控制浮上脑海。他时时警醒自己守住分寸，不可与萧临渊产生过多交集，心底那一缕惺惺相惜的感念，却始终无法彻底抹去。

　　城中名士相约，将在城郊清荷庄园举办一场文人雅集。京中大半青年文士、世家子弟皆会赴会。温玉珩本打算以身体不适为由婉言推辞，隔绝一切是非。相交多年的几位同窗接连登门恳切邀约，情分难却，几番推脱无果，他只能应下赴约。

　　收拾衣衫之时，温玉珩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他下意识想起萧临渊，不知这位皇子是否也会现身庄园。念头刚起，他便立刻压下，暗自斥责自己思虑逾矩。他不断提醒自己，最好互不相见，方能免去流言是非。

　　次日清晨，天光清朗。温玉珩乘马车去往城郊清荷庄园。庄园依山傍水，塘中新荷初展，亭台回廊错落有致。各处都有文士三五成群，或是吟诗作赋，或是铺纸作画，一派风雅热闹的景象。

　　踏入庄园，友人热情上前迎接，拉着他参与众人论道。温玉珩从容应对，谈吐温雅，依旧是众人熟悉的温润书生模样。只是周遭人声嘈杂，彼此交谈间不乏对朝堂局势的议论，字字句句暗藏机锋，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倦怠。

　　片刻之后，温玉珩不愿久居喧闹之处，寻了借口独自离开，沿着临水回廊缓步慢行。回廊僻静，少有宾客前来，清风拂过荷塘，送来荷叶独有的清新气息。他扶着雕花栏杆望向水面，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萧临渊一身素色常服，并未携带大批侍卫随行，只留两名护卫远远守在花木外侧。他没有佩戴皇室象征的玉佩，混在往来宾客之间，少了几分宗室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淡然。他目光缓缓扫过园内人群，视线穿过重重人影，精准落在回廊之中的温玉珩身上。

　　四目遥遥相接的一瞬，周遭喧嚣仿佛骤然远去。

　　温玉珩身躯微顿，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目光。棠梨落瓣、山间亭台、和风闲谈，尘封在记忆里的画面刹那间尽数翻涌上来。他心中第一反应便是回避，可目光与萧临渊相接，脚步如同被钉在原地。

　　萧临渊缓缓迈步，沿着回廊朝他走来。沿途不少世家子弟认出皇子，纷纷驻足行礼，他只是淡淡颔首示意，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温玉珩。

　　不多时，萧临渊停在温玉珩身侧，并肩凭栏望向塘中新荷，语调轻缓，一如初次相逢时那般平和：“时隔半月，再次相见，倒是一桩巧事。”

　　“殿下。”温玉珩收敛心神，拱手行礼，措辞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敢有半分逾矩，“没想到殿下也会亲临这场文人雅集。”

　　“久居深宫难免烦闷，听闻此处名士云集，便来凑个热闹。”萧临渊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连片荷塘，“暮春已逝，棠梨落尽，再无漫天花海。只是风光虽变，故人相逢，也算难得。”

　　一语双关，温玉珩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他垂眸望着水面荡漾的涟漪，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他知晓此地人多眼杂，二人长久独处极易引人议论，想要寻机告辞，心底却又舍不得就此匆匆别离。

　　“近日朝堂动荡，公子可有耳闻？”萧临渊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极低，避免旁人听见，“各处争端渐起，中立观望，未必能够长久安稳。”

　　温玉珩心头一震。他明白萧临渊意在提点自己，可家族重担在前，他依旧难以轻易做出抉择。“朝堂博弈变幻莫测，玉珩资质浅薄，只盼温家安守本分，静守一隅。”

　　萧临渊闻言，没有继续劝说，只是浅浅一笑，不再谈论政事，转而说起眼前荷塘景致，聊起四时风物。看似随意闲谈，却处处暗藏见识。

　　回廊之外，不断有人往来，已有几人留意到皇子与温家嫡子共处一处，悄悄侧目观望，低声窃窃私语。细碎的声响传入耳中，温玉珩心中警铃大作。

　　“此处人多眼杂，玉珩不便久留，先行告退。”他躬身一礼，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无奈。

　　萧临渊了然，轻轻点头：“无妨。世事漫漫，总有再会之时。公子凡事三思而行。”

　　温玉珩再度行礼，转身快步离开回廊，不敢回头。走出很远，依旧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沉静的目光。

　　他寻到友人，强作镇定应酬，可心神始终飘忽不定。方才短暂相逢的画面反复萦绕。他清楚，刻意躲避只能暂缓事端，朝堂风暴愈演愈烈，没有人能够永远置身事外。

　　另一边，萧临渊目送温玉珩远去，望着荷塘碧波默然伫立。侍从缓步上前低声禀报朝中最新动向，各类纷争接踵而至。

　　“继续留意温家动向，不必刻意施压。”萧临渊淡淡吩咐，“温玉珩心中自有权衡，待到风雨来临，他终会看清前路。”

　　初夏长风掠过荷塘，翻起层层绿浪。棠梨花期早已落幕，可命运织就的棋局，正随着朝野风起，一步步推向深处。一次又一次的相逢无法避免，属于他们的纷争与抉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