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自清荷 ...
-
自清荷庄园雅集一别,温玉珩心绪久久无法归于平静。那日临水回廊短暂相逢的画面,时常在独处之时闯入脑海。萧临渊沉静的眼眸,意味深长的话语,像一缕绵长荷风,萦绕不散。他依旧恪守分寸,刻意避开一切有可能与对方碰面的场合,可心底那一份惺惺相惜,再也无法轻易掩埋。
接连几日,城中细雨连绵,冲淡了初夏的燥热。温玉珩闭门于书房研读古籍,窗外雨声淅沥,容易引人遐思。他指尖摩挲书卷边缘,不知不觉,又想起棠梨纷飞的暮春山亭。他时常暗自揣测,萧临渊此刻身在何处,是否正忙于朝堂事务,亦或是同自己一般,静听雨声,心念故人。
温玉珩知晓这般思虑实属不妥,温家中立的立场悬在头顶,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可理智反复规劝,情愫却如同破土新芽,悄然生长。这些年,周遭之人皆看重他温家嫡子的身份,唯有萧临渊,看见他皮囊之下的疲惫与无奈,读懂他不甘困于世俗枷锁的心。这份难得的知己之情,太过珍贵,叫人难以割舍。
雨歇天晴,云开雾散。温玉珩打算前往城郊书肆搜罗孤本古籍,趁着游人不多,独自乘马车出行。行至半路,前方道路忽然被一队仪仗稍稍拦住。随行仆从低声禀报,前方乃是皇子车架。
温玉珩心头微顿,下意识想要吩咐车夫绕道避开。可念头尚未落下,一道熟悉的侍从快步走来,躬身行礼:“温公子,我家殿下有请。”
避无可避,温玉珩只能整理衣衫,迈步走上前。
萧临渊立于马车旁,褪去正式朝服,一身浅墨色常服,长发松松束起,少了朝堂之上的肃穆,多了几分闲适柔和。微风拂动他衣摆,目光落在温玉珩身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不复往日含蓄的试探。
“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公子。”萧临渊声音轻缓,裹挟雨后清新草木气息,“听闻公子喜好古籍,可是前往城西书肆?”
温玉珩微微一怔,没想到萧临渊竟知晓自己的喜好,脸颊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热度,拱手应答:“正是,打算寻几本散失的诗文孤本。”
“城西书肆我早前去过,近日并无太多珍本。”萧临渊缓步靠近半步,分寸拿捏得当,不会惹人非议,“我私宅藏书楼内收藏不少前朝文士手札,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随我前往一观。”
温玉珩心中犹豫。前往皇子私宅,远比山间亭中、庄园回廊相处更加惹眼,一旦消息外泄,极易滋生流言。可一想到能够与萧临渊静静闲谈,翻阅难得一见的古籍,心底的期待压倒了顾虑。短暂沉吟过后,他轻轻颔首:“若是叨扰殿下,实在过意不去。”
“能与公子共赏书卷,何来叨扰一说。”萧临渊唇角笑意更深,侧身邀他登上一旁轻便的游车。
马车缓缓驶离官道,去往萧临渊郊外的别苑。别苑不似皇家别院那般富丽奢华,院内广植青竹,一池荷花静静盛放,清幽雅致,恰好契合温玉珩的喜好。
踏入藏书楼,满目书卷林立,墨香扑面而来。萧临渊亲自为他取出一箱前朝手札,任由温玉珩随意翻看。二人并肩立于案前,一同品读纸上字句,时而探讨诗文见解,时而闲谈四时风物,抛开朝堂储位、家族利弊,只剩下纯粹的相知相谈。
温玉珩俯身细看文稿,一缕发丝垂落颊边。萧临渊见了,指尖微微抬起,犹豫片刻,终究只是轻声开口:“公子发丝散落了。”
温玉珩猛地回神,抬手将碎发捋至耳后,耳尖悄然泛红。近距离相处,他能够清晰嗅到萧临渊衣上淡淡的冷香,心跳不由得慢了半拍,连忙移开目光,假装专注欣赏书卷,掩去心中慌乱。
萧临渊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漾开暖意,不再刻意言语试探,只是安静相伴。
“世间人人与我相交,所求不外权势利益。”萧临渊低声开口,语气柔软,“唯有与公子共处之时,不必伪装,不必筹谋,难得心安。”
温玉珩抬眸望向他,四目相对,低声回应:“玉珩亦是如此。与殿下闲谈,方能卸下长久以来的疲惫。”
萧临渊弯眼轻笑:“如此说来,公子倒是与我同病相怜。”
温玉珩闻言微微垂眸,轻声打趣:“殿下身负皇室荣光,手握权衡之权,何来同病一说。”
“荣光亦是枷锁。”萧临渊伸手,指尖轻点纸面一行诗句,“旁人只看见皇子身份,无人在意我是否想要这万丈朝堂。倒是公子,看得通透。”
温玉珩沉吟片刻:“玉珩只盼安稳度日,奈何世事往往不如人意。”
“若是公子想要片刻安宁,往后这处别苑,随时可供你前来。”萧临渊望着他,语气认真,“不必担心旁人窥探,此处守卫严密,鲜少有外人到访。”
温玉珩心中一动,迟疑道:“频繁往来,恐招人闲话。”
萧临渊淡淡扬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流言本是随风野草,若是心中坦荡,何须畏惧?莫非公子心中,怕与我牵扯一处?”
一句轻浅的反问,令温玉珩呼吸微滞,连忙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对方深邃眼眸:“殿下切莫取笑我。”
萧临渊见他窘迫,不再继续逗弄,温和转开话题。
夕阳缓缓西斜,金色余晖透过窗棂洒落在书卷之上。二人不知相伴了多久。眼见天色将晚,温玉珩知晓不宜久留,起身告辞。
萧临渊取出一卷装帧雅致的手抄诗集,递到他手中:“偶然手抄的诗文,赠予公子。闲来无事,可翻阅解闷。若日后想要寻书,或是想要闲谈,遣人递一张短笺便可,我一直等候。”
温玉珩双手接过诗集,指尖不经意相触,一阵细微暖意蔓延开来。他小心翼翼将书卷收好,郑重道谢。
辞别萧临渊,返程的马车上,温玉珩久久摩挲诗集封皮。窗外晚风徐徐,荷香千里。他清楚,自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那份藏在知己名义之下的心意,早已破土而出。
前路依旧遍布荆棘,朝堂风波蓄势待发,家族重担未曾减轻。可他心底悄悄生出一份期许,纵使世事跌宕,但愿棠梨年年开落,眼前之人,长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