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于梨落之时》树叶花茶

3、第 3 章 棠梨树下一

　　温玉珩向萧临渊拱手作别，转身踏上蜿蜒的林间小径。漫天棠梨依旧随风飘零，素白花瓣悠悠荡荡，落在他青色长衫的肩头、发梢，还有怀中紧抱的书卷封面上。他步履缓慢，没有即刻赶回喧闹的主宴，任由微凉的春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环绕周身，方才亭中闲谈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反复涌上心头。

　　长久以来，他活在温家嫡子的身份枷锁之中。温氏世代文官，立身朝堂，奉行中庸避祸之道。自少年时起，父亲便反复教导他，与人相交须留有分寸，面对权贵不可过分亲近，亦不能刻意疏远，一言一行，皆要思虑家族兴衰。京城社交场充斥着虚情假意，同僚相逢皆是客套寒暄，世家子弟往来暗藏权衡算计。所有人看见的，永远是那个温润谦和、进退有度的温玉珩，无人窥见他心底日复一日滋生的倦怠。

　　他早已厌烦无休止的逢迎周旋，厌倦庙堂之上彼此猜忌的氛围，可家族重担压于肩头，他没有任性抽身的资格。这份深埋心底的烦闷，他从未向任何人袒露，却在方才棠梨亭下，被萧临渊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破。

　　萧临渊身为皇子，身处权力漩涡中心，本该自带皇室居高临下的威压，可初见之时，谈吐舒缓平和，没有半分刻意试探的咄咄逼人。明明心怀宏图，暗中招揽贤士布局朝堂，却愿意静下心来，与他闲谈草木风物，暂时搁置朝堂纷争。这份难得的懂得，如一缕清风，吹散了温玉珩长久积压在心间的郁气。

　　只是欣喜过后，无尽的顾虑紧随而至。他心知萧临渊志在储位，夺嫡之争残酷凶险，一旦与之往来过密，很快便会被朝中各方势力盯上。温家如今保持中立，若是被政敌抓住把柄，传出温氏暗中依附皇子的流言，数十年积攒的家族根基，极有可能一朝倾覆。

　　念头辗转之间，温玉珩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拂去肩头堆积的棠梨花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方才不过是一场偶然相逢，片刻闲谈而已，万万不可心生妄想，更不能逾越分寸。

　　沿着花木甬道行至前院，喧闹之声扑面而来。乐曲丝竹、宾客谈笑交织在一起，众人三三两两聚成小群，相互敬酒攀谈，目光不断四处游走，搜寻值得攀附的王公权贵。温玉珩迅速敛去脸上所有纷乱心绪，重新挂上一贯斯文淡然的神色，从容汇入人群之中。

　　温父正与几名朝中老臣闲谈，见到温玉珩归来，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方才去往何处。温玉珩安静立在父亲身侧，耐心应对上前搭话的世家子弟与文官后辈，言辞得体，举止谦恭。有人好奇询问他方才独自去往何方赏景，他只淡淡答道在后山随意漫步，观赏棠梨花海，绝口不提与萧临渊相遇一事。

　　他十分清楚，父亲心思缜密，若是知晓自己私下与皇子独处，必然满心不安，之后少不了一番谆谆告诫，勒令他远离宗室纷争。为免横生枝节，这件事，只能永久埋藏心底。

　　宴席持续至暮色垂落，天边晕开一层浅淡的灰蓝，主办方宣告宴席落幕。宾客陆续辞别，车马停靠在别院大门外，人声鼎沸。温玉珩跟随父亲登上马车，车厢缓缓驶离这座遍植棠梨的皇家别院。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温玉珩倚靠在车窗边，掀起车帘望向窗外。街道两旁林木飞速向后退去，可他眼前，依旧反复浮现漫天飘落的棠梨花，以及亭中萧临渊沉静如水的眼眸。一路思绪纷乱，直至马车驶入温府大门，依旧没能平复。

　　回到自家院落，仆从伺候他换下外衫。温玉珩摒退下人，独自走进书房。屋内静悄悄的，桌案整齐摆放着书卷与笔墨纸砚。他推开木窗，院内几株梨树静静伫立，晚风穿过枝叶，带来细碎的簌簌声响。

　　窗外梨树花开得尚可，可比起皇家别院那一片漫山遍野的棠梨，终究少了几分开阔意境。恍惚间，清甜的花香仿佛再度萦绕鼻尖，将他拉回那日僻静山亭。

　　温玉珩坐到案前，想要翻开经史典籍静心读书，以此转移纷乱的心思。可目光落在书页的文字上，视线飘忽，久久无法沉入其中。他提笔想要抄写诗文，笔尖落在宣纸之上，迟迟难以落下完整字句。

　　理智不断提醒他应当避嫌，与萧临渊减少一切交集，安分守己，守好温家中立的立场。可心底那份难得遇见知己的悸动，却难以轻易压制。他活在层层规矩束缚之中多年，难得有人看透他伪装之下的疲惫，懂他想要逃离虚伪应酬的心愿。

　　而另一边，皇家别院的棠梨亭内，萧临渊依旧未曾动身回宫。几名侍卫静立在远处，不敢贸然上前打扰。晚风持续吹落枝头繁花，无数白色花瓣铺满亭台地面。

　　侍从缓步走近，低声提醒：“殿下，天色已晚，宫门即将落锁，应当启程回宫了。”

　　萧临渊微微抬手，示意侍从稍作等候。他抬眼望向温玉珩离去的那条林间小路，目光悠远。

　　“温玉珩身负文人风骨，心思通透敏锐，可惜被温家的立场束缚，行事束手束脚。”萧临渊低声自语，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棠梨花，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的花瓣。

　　他阅人无数，一眼便能看出温玉珩心中的挣扎。对方并非不通时局的迂腐书生，心中不满朝堂乱象，厌倦虚与委蛇，只是家族重担横亘在前，不敢轻易踏出一步。萧临渊心中清楚，此刻强行游说拉拢，只会引起对方戒备，适得其反。人心之事，强求不得，唯有静待时机。待到日后风波渐起，温玉珩亲眼看见朝堂积弊，或是温家陷入困境之时，自然会重新考量前路。

　　不知过了多久，枝头晚风渐凉，大半棠梨已然凋零。萧临渊缓缓转身，迈步离开凉亭，踏上归宫的马车。

　　自那日一别之后，京城接连举办数场文人雅集、世家宴会。二人都刻意留心，屡屡错开碰面的时机。偶尔听闻对方也会出席同一场集会，便一人提前离场，一人延迟赴约，在外人眼中，二人如同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有半点往来。

　　旁人无从知晓，每当听见有关对方的零星消息，二人心中都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暮春缓缓走向尾声，枝头繁花渐渐落尽，京城空气里的花香日渐稀薄。看似一切回归平静，可朝堂之上，暗流正在持续涌动。几位皇子各自培植势力，朝堂派系博弈愈发激烈，大大小小的争端接连不断，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温玉珩依旧每日读书治学，陪同父亲应酬各方宾客，维持着与世无争的文人模样。只是每当独处，棠梨纷飞的山亭一幕总会悄然浮现。他时常暗自猜想，不知来日风云变幻，自己又该做出怎样的抉择，与萧临渊的再次相逢，又会在何时到来。

　　那一场落花之下的初见，没有随着花期终结消散，一份隐晦绵长的惦念，静静埋藏在两人心底，静静等候命运安排的下一次相逢。漫长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