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能不能…抱 ...
-
颐王府。
寝殿烛火长明,摇曳的暖光落满床沿。
薄烆坐在床榻边,胸口愈合未稳的伤时常隐隐作痛。
他眼下覆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惶然,目光也始终寸寸不离榻上之人。
容予睡得极沉,也极脆弱,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残魂。
之前在破庙被生生踩断的右手指骨,数月过去依旧废软麻木,谁曾想,此番右臂重伤,虽是导致他周身气血大乱,但淤堵的死脉竟是有了一丝松动。
“方公子此番九死一生,这右手兴许能有一线生机啊。”
因为这句话,微死的薄烆终于活了半分。
李府医也不敢耽搁,与几位同僚一起研究了几月间容予的伤情和脉象,从落针的深浅到治疗的次序,反复推演数次,才终于确定了最终的诊疗方案。
次日一早,李府医就候在了寝殿外,江疑捧着一应药具,紧随其后。
“王爷。”李府医对薄烆躬了躬身,神色斟酌道,“不如,王爷先去休息,老朽与江疑必当尽力。”
闻言,薄烆只抬了抬眼:“不必。”
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府医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先把针包在榻边缓缓铺开,再将两指搭在容予右臂外侧,一路按捺过去,眉头越锁越紧。
即便行医数十年,此刻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薄烆站在榻边,见李府医半晌不语,问道:“有几成把握?”
“四成…”
寝殿里静了一瞬。
薄烆没有再追问,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淤堵太深,细针走不开。”李府医当即从针包里拣出一支稍粗的银针,“江疑,扶方公子侧躺,再解开手臂上的固定。”
薄烆的反应比江疑快,按着李府医所说,一手托住容予后颈,一手虚护在他腰侧,将人翻成了侧卧。
容予闭着眼,被翻动时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却没有醒。
江疑跟着上前,蹲在榻边,一层层拆开缠在容予右臂上的夹板与绷带。
从束缚里露出来的右臂肿得不像样,手肘歪出一个不该有的弧度,右手的指尖都是乌的,像一截被人随手折断的枯枝。
薄烆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脸,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李府医屏息凝神,开始施针。
他的手法极稳,约莫半盏茶后,拔下了第一支针。
针尖离皮的一瞬,一颗暗红色的血珠便顺着针孔渗了出来。
江疑拿着干净的棉帛,立刻上前轻按,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也就在这一下的刺痛里,容予醒了。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在视线慢慢聚集的同时,看见了扎在自己臂上的一排银针,瞳孔骤缩。
容予怕针。
那种怕是从心里冒出来的,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渐渐地,冷汗也从鬓角密密麻麻地沁出。
他想往后缩,可手臂一动,针身便跟着晃,他又不敢动了。
薄烆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他单膝跪在床沿上,从背后环住容予,一只手虚虚扣在容予的肩颈,另一只手悬在伤臂之上。
“慢一点。”薄烆偏头看向李府医,“轻一点。”
说罢,他低下头,一遍遍地哄:“不怕,我陪着你,很快就好了,不怕…”
容予将脸埋在薄烆怀里,他想说自己不怕,可张了张嘴,却只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容予右臂上的几处针孔渗出的淤血渐渐转成淡红。
“淤血差不多了。”李府医在江疑端来的水盆里净了手,“接下来要接骨了。”
薄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李府医两指扣在了容予肩肘的错位之处,沉声道:“方公子,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地一送,一记脆响,一处错位的骨头便被硬生生地推回了原位。
容予整个人弓了起来,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没有挣扎,咬着嘴唇,把自己往薄烆的怀里缩得更深了些。
“方公子!”江疑低低叫了一声。
“江疑!”李府医急声道,“拿块干净的棉布来,塞到方公子嘴里,别让他咬伤了自己的舌头。”
江疑应声去取,很快就把折好的棉布递到容予唇边。
可容予的牙关死死锁着,怎么都不肯松。
“我来。”薄烆哑声道。
他腾出一只手,想捏住容予的下颌,把他的嘴掰开。
可是,他做不到,也舍不得…
薄烆的声音彻底碎了,俯在容予耳边:“阿予…张嘴好吗,咬住布…求你了。”
容予艰难地掀开眼,朦朦胧胧地看向薄烆。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认出眼前是谁,然后,乖乖地张开了嘴。
江疑立刻把棉布塞了进去。
李府医继续将容予其他错位的骨头一寸寸往回推。
容予的肩背高高耸起,腰腹剧烈地抽搐,紧接着,他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地痉挛,颈侧的青筋尽数浮现在了惨白的皮肤之下。
薄烆把人死死搂在怀里,他掌心全是冷汗,甚至抖得比容予还厉害。
容予的瞳孔在极致的痛楚里骤然放大,又猛地缩成一点,他空洞地望着帐顶,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什么,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待到夹板一根根固定妥当,容予的脖颈一歪,昏死过去。
“王爷,方公子这右臂,从今往后的半个月,都得有人替他托着,半分不能再受力。”李府医收回手,转身对着薄烆道,“若再有损伤,便是回天乏术了。”
薄烆连连应声,像是在认真地将李府医每一字的叮嘱都刻进心底。
自那日之后,他便寸步不离守在容予身侧,几乎不眠不休。
容予被关在柴房时,几日水米未进,加之早前胸腹的内伤,脏腑早已虚损破败。
汤药几乎喂不进,勉强喂下少许米汤,片刻便也会尽数呕出,严重时甚至还混着血丝。
薄烆心中焦灼无措,只能让执礼找来一把小些的银匙,隔片刻便沾一点蜜水,润一润容予干裂起皮的唇,等容予脸色稍好些,再试着往他嘴里送一点点的汤药。
执礼立在寝殿角落,看着薄烆一遍遍重复着喂药喂食的动作,心底酸涩难忍,只好反复默念着:“方公子,快点醒来吧,方公子,一定会没事的……”
他话没有说完,江信便道:“再这样下去,王爷肯定会撑不住的。”
执礼带着哭腔,说道:“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江信思忖片刻,转头叫来了江疑。
二人避到一边,江信低声吩咐,让江疑待会给薄烆更换伤药时,悄悄在里面掺点镇定安神的药粉。
执礼听着,心头一紧,只觉这般做法不妥,可环顾殿内薄烆熬得形销骨立的背影,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沉默。
不多时,江疑捧着伤药和干净布帛再次入殿。
薄烆的视线一刻不离容予,连江疑走近,都只微微偏了偏头。
“王爷,该换药了。”江疑开口道。
薄烆应了一声,缓缓抬手,任由江疑解开衣襟。
旧伤还未长牢,布料粘连着新生的皮肉,轻轻一扯便牵扯出一阵钝痛,薄烆眉头丝毫不蹙,像是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似的。
江疑低头,将掺了安神药的伤药,小心敷在了薄烆的伤口。
换完药后,他躬身告退。
他并未真的离开,而是同执礼和江信在殿外的廊下静候。
安神药慢慢渗入肌理,连日透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薄烆撑着榻沿,想要让自己坐直一些,可四肢却是渐渐发软。
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廊外的三人听见了动静,立刻快步入内,搀扶起了意识不清的薄烆。
他们也不敢将人送得太远,便只好先行将人安置在了近旁的枕戈斋。
这一睡,便是整整一日。
待薄烆醒转,天光已换。
他睁眼的第一瞬便是寻容予,发现自己竟是在枕戈斋,眼底惊怒交加,转头又见神色局促的江信,便质问:“我为何会睡在这里?”
江信心头一紧,垂首支支吾吾。
薄烆眸光骤冷,一步上前,拽住江信衣襟,直接将人狠狠掼得跌跪在地。
他五指收紧,拳头高高扬起,周身的戾气翻涌欲裂。
可看着跪地请罪的江信,多年的情谊唤醒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你们好大的胆子。”薄烆堪堪压下怒火,“他半点差错都受不起,你们竟敢自作主张让我昏睡不醒!”
“王爷!您多日未眠,伤口反复渗血,若是您也倒下了,方公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江信伏身叩首,“这一日江疑和周阿白寸步不离,公子亦是安稳无虞,王爷请放心。”
薄烆胸口起伏沉沉,良久,他才缓缓道:“让开!”
江信不敢多言,躬身退去。
薄烆即刻返回寝殿,见榻上的人呼吸平稳,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江疑和周阿白旋即退出寝殿。
薄烆俯身走到榻边,他抬手摸了摸容予微凉的脸颊:“对不起,阿予,我来了,我不是故意睡着的,你说过你怕一个人待着,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人在这里呢。”
待容予真正苏醒,已是五日之后了。
薄烆一直守在榻边,倦极了便趴在床沿浅歇。
容予只是微微动了动,薄烆便会瞬间惊醒。
好几次,都是他自己吓自己罢了。
“薄烆…”容予的声音干涩,见薄烆眉眼间尽是疲惫,眼眶倏地就红了。
薄烆揉了揉眼睛,见容予正红着眼看他,瞬间就慌了:“你终于醒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容予摇了摇头。
薄烆心头一颤,眼底漾开了失而复得的笑:“怎么又哭了?”
容予气息虚弱,问道:“能不能…抱抱我?”
“好…”
薄烆极小心地踏上床榻,坐稳后,才伸手穿过容予的腰背,将容予轻轻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容予靠在薄烆胸口,可以清晰地听见他厚重的心跳。
他的目光逡巡了一圈,满意地扬了扬嘴角。
失而复得的惶恐在薄烆心里翻涌,他看着怀中之人,垂眸在容予的眉心落下一吻。
他辗转流连,扫过睫羽和鼻尖,最后落在唇瓣,缓缓厮磨,像是在确认这人真的安好。
良久,又一路下移,掠过下颌和颈侧,直至锁骨。
薄烆将自己温热的呼吸层层覆在容予微凉的肌肤之上,紧接着,他细密的吻几乎落遍了容予胸前的每寸肌肤。
克制的摩挲和吮蹭,将积压多日的后怕尽数融进温柔的亲昵里。
容予浑身虚软无力,只能温顺地倚靠着,身心皆是全然的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