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人间，偏落他局》一月持恩

41、第 41 章 为什么要弄

　　　　薄烆是被胸口的钝痛生生痛醒的。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勉强睁开眼，入目的第一帧便是容予在哭。
　　容予跪坐在泥泞的浅滩上，满身湿透，眼眶哭得通红。
　　如此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像是受尽了这世间所有的委屈，看上去那么狼狈那么可怜。
　　薄烆的心一揪，扯着伤口一起，更疼了。
　　他想去哄，可四肢绵软无力。
　　不等他发出半点声响，容予便俯身，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脑袋：“你…终于醒了…”
　　颈间被容予圈住，薄烆乖乖地任凭容予这么抱着。
　　良久，他喘息着低低哑笑：“脖子…要…断了…”
　　容予惊魂未定，半分玩笑都开不起。
　　他把脸埋在薄烆颈侧，哽咽着质问：“为什么要弄伤自己…为什么？”
　　当时，薄烆见容予被鱼群围困，可他却无法靠近，情急之下只好用小刀划伤了胸口。
　　那些鱼群果然一下子就朝他冲了过来，当时他就觉得，自己能想到这么做，简直太厉害了！
　　可这些话，此刻他没力气说，也不敢说，怕又把眼前的人弄哭了。
　　薄烆缓缓抬手，蹭过容予的脸颊，用极慢的动作帮他拭去泪水：“不…哭…了…”
　　“你知不知道…”容予抽泣不止，“你一动不动的样子，真的很吓人，我很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薄烆仰头，将容予的脸轻轻拢过来：“不…怕…”
　　容予看着薄烆被海水浸透的血衣，没再哭下去了，他褪下自己的外袍，学着之前薄烆照顾他的样子，将人裹住，好让薄烆血肉模糊的后背得以被稍加遮掩。
　　旧景重叠，容予却是心口发酸，因为薄烆有为他兜底的能力，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薄烆眸光虚弱：“冷…”
　　“很冷吗？”容予试着将薄烆裹紧一些，但他的外袍对薄烆来说还是小了。
　　“你…”薄烆温声道。
　　“虽然浑身都湿了，但还好，不是很冷。”容予颤着声，“其实，我…根本不值得你舍命相救…不值得…”
　　薄烆望着眼前人泪眼婆娑的模样，眼底忽然也一热：“值得…”
　　“你不要死…”容予把头埋在薄烆的肩头，“我…不能失去你…”
　　短短一语，让薄烆心头大震。
　　他涣散的视线瞬间凝实，重伤的身体也好像被这话治愈了大半。
　　“你…喜欢…我…”薄烆虚弱地弯起唇角，“你…承认…了…”
　　容予将脸一偏：“承认…什么了？”
　　薄烆还想大笑，刚一张嘴，就不停地咳嗽，甚至无法坐稳。
　　“不要胡闹。”容予扶起薄烆。
　　二人就这样相互撑扶，沿着泥泞海岸一点点地挪行。
　　这么走，实在也不是个办法，安全绳松动，岸上的人一定会来救援，眼下只是时间问题，最好先找一个干燥的地方休息休息，保存体力。
　　“薄烆，别睡啊。”容予感受到身侧的人意识开始渐渐发沉，“跟我，说说话。”
　　“好…”薄烆应声，“想看…你穿…礼衣…”
　　“可以。”
　　“只能…给我…看…”薄烆又道。
　　“可以。”
　　“等你…手好了…教你…射箭…”薄烆又道。
　　“可以。”
　　“你…嫁…”薄烆还没说完，不远处的乱石堆后就窜出了六七个半大孩子。
　　这群孩子生得黝黑，个个头发蓬乱，不像寻常的乞儿，反倒像是常年日晒劳作的小苦工。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长短不一的旧鱼叉，眼底带着敌意，直冲二人围堵过来。
　　为首的大孩子步子最急，因为头发太乱，一时都分辨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高举鱼叉，直直对准了薄烆和容予。
　　薄烆虽然伤重，却依旧凭着本能护着容予，抬脚压住了刺来的鱼叉，说道：“还能被…你们…欺负了？”
　　那孩子半点不退，反手从腰后摸出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割草刀。
　　那把刀刀身暗沉，泛着一丝古怪的青绿色。
　　容予目光一凝，快速扫过眼前孩子们裸露在外的手脚。
　　只见他们个个筋骨利落，绝不是什么普通的野孩子。
　　心念起落间，薄烆借着脚下支点轻轻一挑，鱼叉猛地弹起，撞在那孩子胸口。
　　少年吃痛闷哼，身子向后踉跄，他手里的割草刀也落进泥沙里。
　　容予沉声问：“你们是谁家的孩子，为何无故伤人？”
　　那孩子撑着泥地爬起，重新攥紧鱼叉，字字强硬道：“你们是坏人，还不快离开这里！”
　　竟然是个女孩子，可这浓重的口音…
　　容予立马听出了不对劲：“添河人？”
　　孩子们瞬间慌了神，彼此对视，年纪相对小的几个攥着鱼叉的手都在发抖。
　　其中一个最小的女孩天真地点了点头，就立马被那个大孩子拉到了身后。
　　刚才的几个动作，已经消耗了薄烆所有的气力，他血色脱尽，身形一歪，就跪倒在地。
　　容予心头一紧，死死托住薄烆的腰身。
　　分神的刹那，那领头的孩子眼神一狠，拎着鱼叉直刺容予的后背。
　　倚在容予怀中昏沉的薄烆猛地睁眼，推开容予。
　　容予堪堪躲过。
　　但那孩子还不死心，调转了鱼叉方向，又朝着薄烆刺了过去。
　　容予眼底掠出冷色，按住鱼叉，顺势一转。
　　鱼叉摔落，他又反手扣住那孩童的胳膊，反压在后腰，严厉道：“小小年纪，下手竟是这般狠戾。”
　　余下的孩子乱作一团，却始终不敢真的上前。
　　“你们到底是谁？”容予沉声问道。
　　最小的那个女孩子红着眼哭喊道：“你们是营地的坏人！会抓阿公阿婆！”
　　容予一怔，稍稍松了力道。
　　他终于明白，王庭搜剿海蕴草，惊扰了这片偏僻地界。
　　在这些孩子眼里，所有王庭的人，皆是恶人。
　　容予心中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无奈。
　　他松开那孩子，看着薄烆说道：“我们都自顾不暇了，不会伤害你们的。”
　　此刻，薄烆坐在泥泞之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整个人昏沉涣散，早已是动弹不得。
　　孩子们依旧不敢放松，团团围站，死死盯着两人。
　　就在这时，滩涂深处，缓缓走来两道苍老身影。
　　应该是孩子们口中的阿公阿婆了。
　　两人皆是年迈，脊背微驼，满脸风霜褶皱。
　　可看着孱弱，眼神却极精极稳，周身带着添河人独有的执拗与排外。
　　老妇远远看见孩子们成功拦下了王庭的人，脸上浮起隐秘的赞许：“好孩子们，今晚给你们加餐。”
　　那老头目光沉沉，越过孩童，直直落在了薄烆和容予身上。
　　心思瞬息百转，他面色不动，只低声对身旁的老妇耳语了几句。
　　老妇也没有多留，领着所有孩童便转身离开了。
　　滩涂瞬间空旷，只剩风涛呼啸。
　　老头缓步上前，目光冷沉如寒石，缓缓道：“王庭的人，今日，便把命留下吧。”
　　容予心神紧绷，面上却依旧冷静：“你既识得我们身份，便该知晓为难我们的后果。”
　　老头唇角压出一抹冷硬：“不管你们是谁，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就得死。”
　　“死？”容予抬眸，刻意拖延，“你杀得掉我们，杀得完王庭源源不断的追兵吗？”
　　老头年迈谨慎，最惧大举围剿。
　　闻言身形微顿，眼底的杀意明显有所迟疑。
　　容予抓住契机，又道：“不如以我们为人质，或是交予营地，王庭的赏赐可保你们一辈子不愁吃穿。”
　　这话对老头似乎有用，他没在喊打喊杀，沉默着像是在权衡利弊。
　　良久，方才带走孩童的老妇去而复返。
　　她还拖来了一架老旧的板车。
　　“先把人搬上车。”老头看向容予，命令道，“安分点，暂且留你们性命。”
　　容予暗叹，也不得不先照做。
　　他心知，江信一定正在赶来的路上，眼下需得顺从，拖延时间。
　　容予屈膝沉身，小心翼翼地环住薄烆的后肩，借着微斜的地势，一寸寸将薄烆半扶起来，他动作很慢，生怕扯裂薄烆身上的伤口。
　　几乎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人挪到了板车中央。
　　他还细心地替薄烆摆正身形，让他能更为稳妥地平躺，随后俯身扯过板车两侧粗实的绳套，箍在自己的肩头与腰间。
　　那对老夫妇站在他的身侧，埋怨他动作磨蹭，数次冷声催促。
　　容予始终置若罔闻。
　　滩涂的烂泥湿软黏稠，死死吸咬住车轮，每往前挪一寸都艰难无比。
　　容予走得极慢。
　　一半是真的举步维艰，一半是刻意拖延。
　　他用余光频频扫过空旷的海岸线，心底默默掐算时辰。
　　途中，他也总会下意识回头。
　　板车上，薄烆双目紧阖，睫羽凝着一层细碎的盐霜，安静得让容予难受。
　　他胸前的伤口没再渗血，却结成了发硬的黑红血痂，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唯有胸膛尚有一丝极淡的起伏，能够让容予确认他尚且安稳。
　　容予转回视线，咬着牙继续拖拽板车。
　　倒霉的是，前路不再是平坦的滩涂，而是一段陡峭的长坡，像是可以直接通往隐在近海山林后的村落。
　　坡势陡峻，碎石错落，容予垂着头，一步一沉。
　　就在他拖着板车，堪堪行至陡坡中段的刹那，寂静的身后，忽然隐隐传来了一丝极浅的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