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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他要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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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入海蕴草的草料亟待清理,百姓食用禽肉后染上绞疴的隐患亦是四处潜藏,刑察司后续还有一堆收尾的琐事。
桩桩件件都容不得拖延。
次日一早,容予就陪着薄烆,与薄焕薄炀一起商量对策。
眼下唯有容予能潜入妄欲海,他愿意一试,即便薄烆再舍不得,也不该阻止。
他寻了个两全的法子,就是他跟着容予一同下潜。
“哪里两全了?”薄焕脱口就问。
薄烆看了一眼坐得离他们稍远些的容予。
容予皱着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对视,他只好扬了扬嘴角。
他没有说话,心里期待着二位兄长可以说服薄烆。
“你的水性不比我好多少,我上次试了,也只能潜到一半不到的位置。”薄炀直言道,“跟着下去只会添乱。”
“多个人多份照应。”薄烆看着手中的海域图纸,一副不愿被劝说的态度。
薄炀没有放弃,继续道:“在岸上盯着绳索,一有动静及时搭救…”
“这片是什么地方?”薄烆打断道。
薄焕怕两个弟弟吵起来,只好试着缓和气氛,故意道:“我听说过一个求海神庇佑的法子,找个与十二亲厚之人为他在岸上祈福即可。”
薄炀顺着薄焕的话,看向江信,说道:“不如?”
江信直接被吓得想跑。
“你俩是不是疯了?”薄烆没好气道,“这些话我都会告诉阿姐的。”
“怎么告状啊…”薄炀笑笑,“我跟七哥是看你紧张嘛。”
薄烆否认:“我哪里紧张了?!”
“我可没开玩笑,祈福很有用的。”薄焕一本正经道。
薄烆脸一黑。
一旁的容予听着几人拌嘴,原本也不怎么紧张,现下倒是更松快了。
“应该是礁石。”容予凑近薄烆,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之前困住我的石穴出口,就藏在这些地方。”
“很难看出是不是人为的。”薄烆说道。
“多半是人为的。”容予望着图纸上错落的礁石纹路,“只是当初布下这暗构,目的未必是海蕴草。”
他抬眸看向薄烆,眼底沉静从容:“既然存疑,正好借着这次下潜,亲自去查证一番。”
“好,一起。”薄烆定定道。
这人的眼神让容予无法拒绝。
良久,他点了点头。
几人也不再耽搁,一同移步至妄欲海的下潜点位。
海风微凉,正裹挟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
岸边早已备妥了一应下潜的器具,数条柔韧结实的长绳整齐摆放,是供下潜之人系在腰腹的安全绳。
旁侧还有根特制的粗绳,绳芯内嵌铁丝,坚硬不易断裂,绳头牢牢固定着一枚锋利的铁钩,用来扣住铁网,确定海蕴草的位置与占地情况。
随行将士早已静候待命,整片海岸只剩海浪反复拍打岸头的沉响。
容予默默地拎起安全绳绕在腰腹,打上结。
薄烆的眼神片刻也没从容予身上离开,他本来想要帮忙,但容予的腰腹受过伤,不能系得太紧,所以这活没人可以代劳。
“会不会不舒服?”薄烆等他系完,问道。
容予说道:“还好。”
薄烆继续道:“这挂钩锋利,若是一时挂不稳,直接缠在网身也可。”
他的眉头始终拧得很紧,又道:“江信他们会待在岸上,随时接应。”
容予笑笑,即使薄烆的紧张显而易见,他也没有拆穿,只道:“知道了。”
待诸事妥当,众人正要动身,身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主尉,此行务必小心。”
不用回头,容予也听得出来,是纪彧。
容予心道:没想到他也在,之前竟是没注意,他倒是一直这么关心薄烆,有些…烦人。
薄烆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薄焕立在岸边,沉着地吩咐岸上留守的将士:“紧盯绳体动静,一旦发现大幅度拉扯或者异常晃动,即刻收绳。”
须臾,容予与数名水性拔尖的骑射营将士一同纵身入海,薄烆也紧随在容予的身后深潜而下。
妄欲海的水质常年浑浊阴沉,水下可视度极低。
容予天生水性卓绝,屏息下沉的速度极快,转瞬便将众人甩在了身后。
深海暗流交错,毫无规律,腰间的安全绳连带着铁钩,时间一长,就会开始拖累下潜的速度。
容予只得先将沉重铁钩从主绳上扯落。
挂钩坠向幽深海底,拉扯的瞬间,锋利的钩尖便狠狠刮过他的指腹,一道细密的伤口裂开,淡淡的血丝融进海水,悄然四散。
少了桎梏,容予的身形轻盈了不少,他顺势加快了下潜的速度。
不多时,灰暗的水色间,大片摇曳起伏的海蕴草终于映入了眼帘。
容予减慢了动作,侧首回望身后,水波晃动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
是薄烆。
他知道那人始终紧随不舍,心底旋即泛起成片的安稳。
可指腹上细微的血迹融入了海水,已顺着暗流飘散,而深海的鱼群又对血气极度敏感。
密密麻麻的海鱼正循着淡不可察的血腥味,无声无息地聚拢了过来。
容予刚拾起铁钩,周遭的海水就骤然一动。
旋即,黑压压的鱼群从他身后席卷合围,将他困在了中心。
无数海鱼横冲直撞,他只得借着手中的铁钩挥打,慌乱腾挪间,腰际原本就略有松动的安全绳彻底脱落。
腰间的牵引一空,没了牵制,容予反倒更灵活了些。
他奋力下潜,终于看到了纵横交错的海蕴草铁网。
只要把铁钩卡到网上,就大功告成了!
容予咬着牙,不断朝铁网靠近,好不容易来到网边,这铁钩又因为太大,怎么也卡不进去。
他尝试了很多次,手被铁网的棱角反复磨破。
鲜血再次渗出,吸引了更多的鱼群。
鱼群疯狂蜂拥而至,在他的眼耳口鼻处杂乱地冲撞。
容予的气息险些被打乱。
他强撑着,用铁钩不断敲打网面。
可他的右手虚软,分毫帮不上忙,加之四面围困,无力感登时汹涌而至。
就在他即将要撑不住的时候,周遭的鱼群竟是齐齐调转了方向,尽数退散了。
趁着这转瞬的空档,容予继续敲打,网上的铁丝开始弯折变形。
终于,他将铁钩锁在了铁网之上。
容予扯出一个惨笑,旋即心里泛起不祥的预感。
他慌忙回望,大惊失色。
刚刚的鱼群,此刻正聚拢在不远处。
灰暗的水波里,薄烆的身影悬浮在深海之中,胸口翻涌出大片大片刺眼猩红的血雾。
他腰间的安全绳也已脱落,手中的短刀浮沉在他身侧,就这么任由汹涌的海水带着他的躯体起起伏伏。
容予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薄烆故意弄伤自己,吸引了鱼群,从而替他挡下了围困。
心脏好像被什么刺痛……
下一瞬,容予便疯了一般地朝薄烆而去。
深海的暗流翻涌着,就在容予的手堪堪要触到薄烆衣袖的刹那,暗流却又硬生生地将他们冲散。
不要!
恐慌与绝望交织,容予拼命蹬水,他很怕自己要是再抓不住薄烆,就会永远见不到这个人了。
薄烆的意识开始涣散,视线也早已模糊不清,却依旧本能地朝着容予所在的方向摸索着。
须臾,一道单薄的身影狠狠撞入了他的怀中。
容予抱住薄烆,开始为他渡气。
濒死之际,又骤然落入的温暖,让薄烆的心又开始跳动了起来。
可周遭的暗流却是没有手下留情。
更大的暗流翻江倒海般席卷了过来,这次,就连周遭的鱼群都被打散卷飞。
汹涌的暗流带着恐怖的蛮力将他们来回甩动。
容予都数不清他们被掀翻了多远,直到锋利的礁石群映入眼帘。
生死一瞬,薄烆骤然回神,他收紧双臂,将容予护在了怀里。
旋即,他的背脊狠狠地撞在了礁石之上。
一下,又一下。
礁石不断碾磨着薄烆的后背,可即便剧痛穿透骨血,他的怀抱也分毫未松。
再这样下去,只会将气力耗尽,然后溺毙在这深海之中的。
危急关头,容予想起了先前看过的海域图纸,开始艰难地在颠簸的海水中四处搜寻。
天无绝人之路,在不远处礁石缝隙间,容予看见了一处隐蔽的凹陷。
那里似乎是个洞穴,洞内漆黑幽深,却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生路。
薄烆早已意识涣散,唯独双臂依旧保持着护着容予的姿势。
容予用薄烆的衣摆缠住自己的右手,左手死死抠住粗糙的礁石壁,借着微弱力道,一点点挪动着。
沿途暗流依旧凶猛,数次将二人冲离洞口。
容予奋力挣扎,终于带着昏沉无力的薄烆,挤进了那处礁石的凹陷内。
好在,洞口处还算宽敞,足以容纳他们,而身后暗流也如同无形的推力,竟是顺着通道推着他们不断往里。
二人顺着水流一路漂浮,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穿透黑暗,瞧见了一缕微弱的天光。
容予已经没有力气了。
若是只有他自己,那今日必然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可是……
容予看了看此刻双目紧闭的薄烆,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而就是这么一丝温热,让他心头一振。
他要活着,薄烆也要活着!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容予艰难地拖着薄烆,终是冲破了妄欲海冰冷的海面。
咸腥的海风第一时间灌进肺腑,容予半浮在海水里,一只手臂还牢牢托住薄烆的后背。
他仰着头,下颌沾着海水,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冰冷的海水呛进喉咙,带来一阵刺痒,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胸口发疼。
浅滩的岸边异常泥泞,容予试了几次,才抬起了薄烆的下巴,极其缓慢地帮他清理口鼻的积水。
可怀中之人双目紧闭,唇色惨白,没有半点呼吸起伏。
容予浑身颤抖不止,眼底的泪水也不停地砸落了下来。
第一次,他被手足无措压垮了所有的冷静。
他只能俯身,一遍又一遍,颤声道:“薄烆…薄烆你醒醒…求你…醒一醒…”
一声声哽咽,碎在风里。
不知喊了多久,沉寂的身躯终于动了动。
薄烆的脸一偏,咳出了几口浑浊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