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人间，偏落他局》一月持恩

2、第 2 章 从此，他也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容予正斜靠在牢房角落。
　　身上的衣物半干不湿，贴着皮肉，又冷又重。
　　内伤带来的剧痛时不时来问候他一番，像有根烧红的铁条，每隔一阵就在他胸腔里捅一下，迫使他始终保持着清醒。
　　他睁着眼，看那扇窄小的天窗由黑转灰，再由灰转白。
　　不多时，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躬身走了进来。
　　是小霂子。
　　他身后还跟着个狱卒。
　　那狱卒将小霂子带来的食盒和衣物来来回回检查了几遍，才把东西丢下，目光却还黏在小霂子身上，像是随时准备搜他的身。
　　小霂子挺了挺胸，趾高气昂地呵道：“是姜公公派我来的，你有没有眼力见？我也是你可以为难的！”
　　狱卒本还想搜身，听他这么一说，倒像是被唬住了。
　　直到姜凉的心腹，禁军副统领戚慕晃晃悠悠地现了身，那狱卒才真正安心地退到牢房外。
　　戚慕与狱卒点头示意，转而对小霂子道：“小霂子公公，赶紧把事办完吧。”
　　两人便在牢房外闲聊起来。
　　一个奉承，一个打哈欠，声音时高时低地传进来。
　　小霂子全程低着头，不忍心看容予。
　　他的嘴唇阖动着，像藏着无数的话，又不知该不该说。
　　他艰难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在矮桌上，动作慢得不像话。
　　“滚……”容予扶着桌沿，蓄了好大一把力，才抬手掀翻了矮桌。
　　碗碟落地，碎成一片。
　　小霂子依旧一言不发，只边哭边将矮桌扶好，再把撒了一地的吃食捡回碗里。
　　他捡得认真，一片碎瓷也不放过，仿佛捡的不是吃食，而是这乱糟糟的一切。
　　他用余光瞥见牢房外已空无一人，便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枚用方布仔细包着的丹药，故意扬声道：“让你吃你就吃！”
　　直到确定真没人在监视了，他才将丹药递到容予嘴边，低声道：“主子，这是续命丹。”
　　容予没想到小霂子会偷偷带丹药来。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最后还是乖乖咽了。
　　小霂子抓过吃食的手有些油腻，喂药时油渍蹭到了容予脸上。
　　他慌了神，连忙抬袖想帮容予擦拭。
　　容予躲了躲，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别擦了。
　　这地方，擦了也没用。
　　咽下丹药后，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小霂子又连忙递上温水，动作仔细得过分，嘴上却道：“姜公公心善，给我安排了极好的差事，这次怕是小霂子最后一次服侍您了。”
　　原本他是想表现得嚣张些的，至少要稍微像个卖主求荣的反派。
　　可说着说着，竟是比一开始哭得更凶了。
　　容予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只好偏着头喝水。
　　当初，是他好说歹说，差点就要跪下了，才说服小霂子去投奔姜凉。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小霂子也是倒霉，一进宫就跟着他，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对大容皇城失望透顶的是容予，可小霂子在皇城外还有至亲。
　　容予可以说不活马上就去死，小霂子却还有家人要养活，不能任性妄为。
　　所以容予不想连累他，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姜凉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还有，少说话。
　　幸而，小霂子没有让他失望。
　　刚刚掀桌子已经用去了容予仅剩的力气，要是再跟着小霂子一起哭一哭，他怕是得马上昏死过去。
　　索性小霂子没再说什么，低着头，一门心思帮他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系衣带的手指在抖，却抖得极稳，仿佛把这一生的不舍，都系进了那一个结里。
　　直到戚慕的身影又出现在牢门外。
　　那人身形又高又大，即便没现身，影子也暴露了他在听墙根的事实。
　　容予能确定，小霂子也察觉到了。
　　但小霂子却又从怀里掏了个东西出来。
　　是一把匕首。
　　容予的匕首，他母妃的遗物。
　　匕首出鞘半寸，刃上一点暗光。
　　戚慕定然看见了小霂子的动作，却没有来阻止。
　　想必这事，是姜凉安排的。
　　“马上，姜公公就会亲自护送您去永沅，你们会途经沅洲城。城外的驿站往西有间破庙，按我们大容的风俗，遇神佛求保佑，主子若是能去叩拜，往后定然会一切顺遂的。”小霂子将匕首塞进容予的袖口。
　　这段话他说得很流利，像是背了很久。
　　容予两眼一黑，很想问这话到底是谁编的。
　　敢问一个一直生活在皇城里的内侍，是怎么知道驿站附近有间破庙的？
　　“主子，您千万要去啊！”小霂子边说边摇头。
　　很明显，他是在告诉容予：谁去，谁死。
　　容予笑了，点了点头。
　　见他竟笑了，小霂子又开始哭了。
　　容予鼻子一酸，终是没忍住落了泪。
　　“保重……”
　　两个字出口，轻得几乎听不见。
　　旋即，小霂子被狱卒拖走，那点哭腔在长长的甬道里渐行渐远。
　　次日，容予就被带到了皇城偏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和一队看起来像是临时凑来的和亲队伍。
　　姜凉骑着马在最前面，见容予被拖出来，还挑衅地朝他挥了挥手，那姿态，像是送一个货品上路。
　　容予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快速地看过每一个随行护卫的脸。
　　坏消息是其中没有他的人。
　　好消息是其中也没有姜凉的人。
　　姜凉果然谨慎，知道要避嫌，还知道要……节省。
　　他找来的马车异常逼仄，平地上走都颠得不行，上了山路，若是不减慢速度，容予大概会直接被送走。
　　一路上，容予始终阖着眼，借着那枚丹药的药力，不动声色地调息着。
　　他得留着这口气，留着这条命。
　　还有一桩很重的事，没有办完。
　　说来也讽刺，那续命丹是容启给的，一共两枚，他跟小霂子一人一枚用于傍身。
　　容启给他时，大约也不知道药瓶里装的是什么。
　　反正，这人一直不在乎什么俗物。当然，他也不在乎大容皇城。
　　马车颠簸了一整日，终于抵达驿站。
　　整队人马原地休整，明早继续出发，半日后会到梁洲城，不出十日便可抵达永沅。
　　对了，梁洲城在前朝大梁覆灭后就改了名字，现在叫沅洲城。
　　在容予看来，城主纪仲是这世上第一识时务之人。
　　比起大容送皇子和亲，纪仲早早就改好了城池的名字，而且改名字既省时又省力。
　　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日暮西沉，随行护卫扎堆在厅堂吃喝喧闹，姜凉也在其中，还多了个肥头大耳的陌生面孔。
　　容予被安排在偏房，房外无人看管。
　　他推开木窗，纵身翻了出去，一路往西，踉跄着寻到了小霂子提到的那间破庙。
　　庙门早已残破，容予轻轻一推，那门便轰然砸落在地，扬起漫天尘土。
　　庙堂正中，一尊泥佛金身斑驳，佛脸模糊不清，垂落的佛袖残破不堪，静默伫立在这昏暗之下，悲悯相早已被磨得虚无。
　　他立在佛前，忽然觉得，这尊没了脸的佛，像极了这没了心气的大容。
　　夜色寂寂，有人踩着庙门走了进来。
　　脚步声格外清晰。
　　月光下，姜凉的五官扭曲阴鸷。
　　他缓步踱入，目光毫无避讳地肆意描摹着容予，像在欣赏一件终于落到手里的玩物：“你应该猜到了吧，是我故意让小霂子骗你来这里的。”
　　“所以呢？“容予反问。
　　“你且在这里待上一夜，明早便随我回大容。“姜凉步步紧逼，直到把人抵到墙角，“今晚，便由我亲自看着你。”
　　“不和亲了吗？你不怕永沅问责？”容予眼底寒意翻涌。
　　“放心，永沅没有人认得大容的十九皇子。”姜凉攥住容予的手臂，抽出他藏在袖口的匕首，“实话告诉你吧，代替你和亲的人已然安排妥当，纵使容貌不及你，也足够糊弄了。”
　　“那便谢谢姜公公替我……费心了！”容予淡淡道。
　　话音刚落，容予便反扣住姜凉的手腕，顺势反向一拧。
　　只听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姜凉惨叫出声。
　　容予即便有伤在身，依旧招招伶俐。
　　他屈膝抵住姜凉，俯身拾起地上的匕首，对准姜凉的右手筋脉，毫不犹豫地利落划下。
　　“从前，你便是用这只手，打的我，是吗？”容予的眼底透出了几分狠厉。
　　他手腕一转，匕首又割断了姜凉的左手筋脉。
　　“十九皇子饶命，奴才知道错了！”姜凉不停求饶，语无伦次。
　　“早知道你这么好杀，就不陪你演戏了。”容予的语气没有半分怜悯，“你这双眼睛，屡次偷窥于我，真是让人厌恶！”
　　手里的匕首再次落下，竟生生剜去了姜凉的一双眼睛。
　　凄厉的喊叫响彻庙宇。
　　容予嫌他聒噪，又割下他的舌头，再在其颈部划了一道大口子，漠然地看着鲜血喷涌而出，再一点点流失殆尽。
　　大容皇城的禁军大多是姜凉的人，想杀他，只能在宫外。
　　本来容予是想让姜凉相信自己真的发现了前朝遗孤，好借此骗他出宫去寻。
　　谁知竟出了和亲这档子事，他便顺水推舟，利用自己伤重让姜凉不设防，好取其性命。
　　虽然计划不尽如预想，但好在，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容予用姜凉的外袍擦拭匕首上的血迹。
　　再将匕首收回袖口时，姜凉也正好断了气。
　　只有一点很奇怪：姜凉为何只身前来，一个护卫都不带？
　　罢了，无所谓了……
　　破庙的轮廓在身后渐行渐远，一点点缩成模糊黑影，最终彻底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容予没有折返驿站，只是孤立在这清冷的山风里。
　　他拂了拂衣上尘土，想着自己能为大容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从此，他再无皇子身份的束缚，也盼容启千万别来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