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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赶紧赔完拉 ...

  •   大容皇城,宸正殿。
      这夜没有月亮。
      殿里点了十几支儿臂粗的烛,火光却照不亮穹顶那一片沉沉的黑暗。
      容予立在阶下,看着御座上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忽然觉得这偌大的正殿像极了一口倒扣的棺材。
      而他的皇兄,此刻好像正坐在棺材里,自己给自己唱着挽歌。
      “十九,算了吧,我们是斗不过姜凉的!”
      容启的哭声在空殿里荡开,一声高过一声,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的委屈,被逼到绝路上的人。
      容予没动,也没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果不其然,哭声一收,那人突然就翻脸了。
      “即使被他摆布,我也还是大容的皇帝,不是挺好的吗?!”
      泪痕还挂在腮上,人已经口出狂言了。
      容予看着,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这样无能的皇兄,让他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原来,失望到了极处,反倒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容启浑然不觉,依旧振振有词,像是要把一肚子歪理都倒给他听:“他只是个内侍,不会有子嗣的,又已然不惑,想揽权就随他去吧,我只觉得乐的清闲。至于你……其实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且顺着他,日子也好过些。”
      “他勾结外戚的那些证……”容予半句话都听不下去了,只能开口提醒。
      “赶紧撕了,不对,是烧了!”容启一脸苦大仇深地打断,“我就当不知道这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些纸上写的不是塌天的罪证,而是几张碍眼的废纸。
      容予闭了闭眼,双手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
      容启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要紧的事,倾过身来,压着嗓子道:“对了,听说对面永沅击退了添河的水寇。姜公公说了,现下是我们主动示好的最佳时机。到时候他想怎样,你附和便是,不要去撺掇那些个大臣,不要给我添乱!”
      “主动示好?”容予一怔,试图解释,“添河是因为天灾才不得不先行退兵,假以时日……”
      “打住打住!”容启不耐烦地一摆手,“你且记住,为兄都是为你好。”
      又是这句。
      从小到大,每逢他要替容启挨打受罚,容启总要拿这句话来堵他的嘴。
      容予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很想问:皇兄,你口中的“为我好”,可曾有一次,是真的为我?
      他没有问。
      容启却还没说完,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还有,先前你提到的……那个什么人,若你不想交给姜凉,就放了吧!”
      容予哑然。
      他谋划了那么久,暗中查了那么久,就为了能借着那人的下落,把姜凉这头盘踞在大容心口上的毒蛇,名正言顺地除掉。
      可容启一句“放了吧”,轻飘飘地把他所有的筹谋,都葬送了。
      容启的字字句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的时候,容予就觉得自己是为替容启挨打受罚而生的,好不容易熬到长大,他又成了替容启收拾烂摊子的倒霉蛋。
      够了,真的够了……
      可大容是他们的家,他不懂,容启为何能如此坦然地不作为。
      罢了,他还有一条命。
      索性,赶紧赔完拉倒吧。
      须臾,容予才堪堪缓了过来,低声道:“臣弟知道了。”
      见容予已然有所妥协,容启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与此同时,殿外有人求见。
      小霂子小心翼翼地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用鎏瓷盛着的甜羹。
      这人看着比容予小些,是容予的贴身内侍,只是数月前就与姜凉来往甚频。
      他躬身将托盘放在案上,颤巍巍地端起其中一碗,递到了容启面前。
      容启接过甜羹尝了一勺,还用下巴指了指容予,边吃边道:“小霂子,你有空劝劝你家主子……”
      容予静静在旁看着。
      容启说的话,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每一次起落。
      直到他数到二十,容启俯身,呕出了一口鲜血。
      血溅在明黄的衣袍上,洇开,像一朵不祥的花。
      容启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整个人软软地滑下了御座。
      旋即,殿门被破开。
      外头的侍卫像是早就等候多时,鱼贯而入,大喊着“救驾!救驾!”
      刀剑出鞘,寒光一闪,齐齐对准了殿中唯一站着的人。
      容予完全不挣扎。
      被控制住时,他还淡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抽搐的容启。
      那个让他失望透顶之人。
      而容启也正死死地盯着他。
      涣散的目光里,有震惊,也有难过。
      随后,容予被拖进了大容皇城的水牢。
      这地方,容予是第一次来,却像在梦里见过千百回。
      石阶又湿又滑,一路向下,越往下,那腐烂的水腥气就越重,重得几乎能把人活活溺死。
      烛火到了这里便只剩一盏豆大的灯,照着四面渗水的石墙,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的回音。
      狱卒绑住他的双手,将他整个人悬空吊起。
      而脚下,是个深不见底的地洞。
      身形坠落其中后,唯有脚尖堪堪触地。
      这地洞一丈见方,四面皆暗设泄水口,浑浊的水沿着沟槽源源涌入,转瞬间便浸透衣料,冷得像有无数条蛇,顺着他的腰腹,一寸一寸往上爬。
      直到污水漫过唇瓣和鼻尖、窒息即将席卷意识之际,机关又会将水抽走大半,勉强留他一口喘息。
      如此往复,折磨人心。
      可极少有人知晓,容予天生熟谙水性。
      他的双脚未被束缚,只需借力游动,逃脱此地于他也并非难事。
      不过眼下,他须得示弱。
      只有看着可怜兮兮,才能让姜凉对他放下戒心,才能……除掉这个前朝余孽。
      大约半日,狱卒见容予快不行了,才收短绳索,将他从幽暗地洞中拖拽而出。
      一记重脚狠狠踢在腹部,迫使他将腹中污水尽数呕出。
      待他呛咳得差不多了,狱卒又扣住他的下颌狠狠一掰,将一块粗硬的脏布卡进了他的齿间和舌根处。
      下一刻,容予再次被悬吊而起。
      没有半句审问,只有轮番落下的木棍。
      每道棍风的落点都极有分寸,几乎全都砸在胸口同一处。
      这般打法,淤痕不会太多,更不会皮开肉绽,只能震伤脏腑。
      数棍之后,容予只觉胸腹剧痛、喉间腥甜翻涌,可口中被脏布死死封堵,无法呛咳,只能一次次将血水咽回体内。
      “此人谋害圣上,罪大恶极,姜公公吩咐了,留他一口气即可。”一旁的狱卒再次扬起木棍,“但千万不要让他好受!”
      容予抬眼看了看那狱卒。
      兴许是没有控制好眼神里的轻蔑,那狱卒陡然震怒,加重了力道。
      说好的示弱呢,竟是给忘了……
      恍惚间,容予仿佛听见了体内骨骼断裂的声响,口中鲜血浸染了脏布,又顺着缝隙慢慢溢出唇角。
      他的身体骤然痉挛,血猛地从鼻腔喷涌而出,脑袋无力一歪,当场昏死过去。
      即便双目紧闭,悬空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抽疼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刺骨的寒意瞬间浇醒了混沌的意识。
      容予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迷蒙涣散。
      还未等他看清周遭,一道恭敬的禀告声便已响起:“启禀姜公公,十九皇子已经全招了。”
      姜凉缓步踱至近前,目光慵懒地落在悬吊之人身上,漫不经心道:“瞧着这奄奄一息的模样,明摆着就是屈打成招嘛。”
      在场狱卒纷纷心头一紧,慌忙跪地辩解:“姜公公明鉴,是十九皇子体弱,受不了水牢里的湿寒之气才昏厥过去的,至于这鼻血……兴许是他,上……上火了……”
      姜凉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暗光,抬了抬手。
      狱卒即刻领命解开绳索,强行架住浑身虚弱的容予,迫使他屈膝跪地,摆出接旨的姿势。
      容予口中仍堵着脏布,勉强撑着一丝神智,缓缓抬眼。
      姜凉垂眸睨视着他,饶有架势地宣读口谕:“传圣上口谕,十九皇子容予,心生不臣之心,人证物证俱在,本该处以极刑,好在圣上无碍,特念手足情分,许其戴罪立功,即刻送往永沅和亲,以安两国情谊。“
      容予就猜到会是这样。
      大容早就穷得叮当响了,除了送人,也委实想不出更拿得出手的示好了。
      可若真要送一个皇子去和亲,便不该对他用刑。
      因为,无论内伤外伤,总归不好交代。
      这阉人,到底还想干什么?!
      “行了,松开你们的脏手。”姜凉往椅子上一坐,居高临下道。
      狱卒旋即撤去力道,躬身退了出去。
      容予脱力倒地,摔在湿滑的地上,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我知道,你一直在暗中调查……”姜凉摩挲着椅子把手,缓缓道,“哎,让我怎么说呢,小十九,你真是忘恩负义!”
      是了,容予的母妃并不得宠,病逝后他在大容皇城的日子也不算好过。
      若不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被姜凉发现,而姜凉又见他生得好看,将他留在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容启身边,他也不会成了太子伴读,获得这份替其代写课业的“殊荣”。
      若容予是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那他应该也不会知道,大容早已内里朽坏了吧。
      “你是个聪明人,吃过苦头,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姜凉起身走到容予身旁蹲下,“不然,先交代交代你查到了些什么,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他垂眸伸手,捏住容予的下颚,不等他反应,猛地扯出了堵在他口中的脏布。
      容予喉间陡然一松,挤压许久的呛咳瞬间爆发出来,他蜷缩着身体,虚弱地呛喘着。
      姜凉静静看着,眼底翻涌着贪婪赏玩的情绪。
      良久,容予才缓了过来,气若游丝道:“你……也会害怕?”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姜凉笑出了声。
      “可你……又不敢……杀我……”
      “确实。”姜凉眼底掠过一丝阴恻,“因为我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他伸出手,手指游走在容予心口附近,犹犹豫豫地选了半天位置,狠狠按下时说道:“这次,你让我很生气。所以,我决定要你生不如死。”
      容予疼得瑟缩,抓住姜凉的手想要挣开。
      “容启那个蠢货还昏迷不醒,趁他不能上朝,我会尽快打发那群烦人的大臣。最快明日,最迟后日,我会亲自送你出皇城,将你安顿好。”姜凉手上的力道分毫未松,“小十九,你真的不要仗着我器重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惹事!要知道,大容要是没了我,早就名存实亡了!”
      “呸!“容予一字一顿,“亡的……是……大梁……“
      前朝,大梁。
      姜凉怔愣了片刻。
      是了,谁还不是太子呢?
      只是他永远只是太子,而他的皇城已经姓容了。
      就连他自己,也成了一个不阴不阳的怪物。
      “那又怎么样?”姜凉脸上绽开一抹扭曲的笑意,“所以,你故意让小霂子告诉我,你找到了个人……其实,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说着,像是累了,撤了手里的力道。
      容予呕出一口血:“不对……”
      “那你倒是说说看,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姜凉提着容予的领口,将他揪到了地洞边沿。
      果然,容予赌对了。
      姜凉一直在暗中寻找那位前朝遗孤,始终遍寻无果。
      容予本想利用此事名正言顺地除掉姜凉,只可惜容启不愿意。
      他只好派小霂子假意投靠,透露些有的没的,姜凉便真的布了下毒的局来构陷他。
      “我知道你嘴硬……不急,我会慢慢撬开你的嘴!”说罢,姜凉抬脚将容予踢进了地洞。
      待里头挣扎的声音渐渐停了,姜凉才不紧不慢地唤了狱卒,神色淡漠地抽身而去。
      容予被粗暴地拖了上来。
      他艰难地抬了抬沉重的眼帘,嘴角几不可闻地扬了扬。
      这一局,还没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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