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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烫舌头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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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舌头的日子
牛肉面馆开在顾氏大楼后面那条巷子的深处,门脸比那家烧鸟店还不起眼,连招牌都是褪了色的绿底白字,被旁边一棵老榕树的枝叶挡了大半。季青州按着顾言发来的定位找到地方时,在巷口来回走了两趟才看见那扇半掩的玻璃门。
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五张桌子,三张空着,一张坐了个低头吃面的白领,另一张靠墙的小桌旁,顾言已经在了。他面前放了两副筷子,两个小碟,一碟酸菜一碟辣椒,正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桌面上一点油渍。今天换了件水洗蓝的牛仔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手腕线条利落干净,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贴着新的阻隔贴,边上渗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被热到了。
季青州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擦桌子的手指上。那根手指修长白皙,捏着纸巾的动作不急不躁,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季青州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双手除了擦桌子、翻文件,还能做别的什么吗?
"别看了。"顾言没抬头,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拿起筷子递给他。
"我没看。"季青州接过筷子,笑得眉眼弯弯。
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Alpha,端了两碗面过来往桌上一搁,汤面震得晃了两晃,漂着的葱花浮起来又沉下去。牛肉切得厚实,卤色深褐,埋在汤里露出一半,底下衬着几块白萝卜。热气腾上来扑在脸上,带着牛骨汤底浓郁的荤香。
季青州拿起筷子挑起一注面,吹了两口吸进去,面条筋道弹牙,汤头醇厚微辣,一口下去从胃暖到头顶。他"唔"了一声,竖起拇指冲老板点了点,老板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又回了后厨。
对面顾言吃相安静,筷子夹起面条时卷得极仔细,送到嘴边不发出声音,咀嚼的频率均匀而从容。季青州偷看了他几眼,发现他每次吃一口面都会顺手夹一小块萝卜送进嘴里,然后喝一口汤,再重复。节奏有条不紊得像在演练什么程式。
"你吃东西跟签合同似的,"季青州忍不住说,"有章程的。"
顾言咽下嘴里的东西才开口:"习惯了。小时候家里规矩多,吃饭不能说话,不能出声音,碗要端起来。"
"你哥也这样?"
"他比我好点,他小时候跟爷爷住过一段时间,爷爷惯着他。"
季青州听了,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顿。他忽然想到,顾言说"一个人来"吃东西的时候那副平淡的语气,想到他习惯性地把每道菜分好顺序一样一样吃的作派。严丝合缝的生活方式背后,大概是从小被"规矩"裹着长大的人,连放松都带着刻度尺量过的分寸感。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面,把那股无端涌上来的柔软情绪压下去,换了个话题:"你哥最近有没有问你什么?"
顾言抬眼看他,眉头微微一动:"问什么?"
"问我啊。"季青州用筷子尖指了指自己,"上次慈善晚宴,他拦我说了一堆话,意思大概是让我离你远点。你没被他问?"
"问了。"顾言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自己碗里,声音平平的,"我说跟你是工作往来,让他不用操心。"
季青州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表情里那点促狭收了,换上一层更认真的底色:"那你觉得咱们现在算什么往来?"
面馆里暂时安静下来,空调老旧的压缩机在墙角嗡嗡地转,后厨传来炒勺碰铁锅的铿锵声响。顾言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牛肉夹起来,放在季青州那边还剩半碗面的碗沿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先吃完再说。"他说。
季青州低头看着碗沿那块牛肉,卤得油亮的表面冒着细小的热气,肥瘦相间,一看就是老板精心挑出来的好部位。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酱香渗进每一丝纤维里,嚼着嚼着他嘴角就翘起来。
行吧,先吃完再说。来日方长,牛肉面配酸菜,烫烫地吃下去,着什么急呢。
吃完面出了巷子,阳光从楼缝里斜切下来,在柏油路面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顾言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上次一起走的时候放松了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从一臂缩到了半臂。季青州的左手垂着,指节偶尔擦过顾言垂在身侧的右手背,每一次擦过都像在试探水温,慢慢从触碰变成若有若无地贴着。
走过街角一家便利店的时候,顾言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午有会?"
"三点有一个,不急。"
"那陪我去个地方。"
顾言说完就拐进了便利店旁边那条更窄的弄堂,季青州跟上去,穿过一段两侧墙壁上爬满绿植的窄巷,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社区公园,褪色的滑梯和秋千架立在榕树的荫蔽下,几个小孩在沙坑里堆城堡,旁边长椅上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
顾言在秋千架旁站定,伸手握了握其中一架秋千的铁链,像在确认它还结实,然后侧过身,对季青州说:"你推我。"
季青州愣了一下:"你让我推你荡秋千?"
"嗯。"顾言已经坐上了秋千板,双手握着铁链,背脊微微后仰,仰头看他的角度让脖子绷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午后的阳光从榕树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游移的光斑。
季青州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后背,掌心隔着一层牛仔衬衫的布料贴上去,感受得到肩胛骨的轮廓在掌心里微微凸起。他轻轻往前推了一下,秋千荡出去,铁链发出吱呀的声响,顾言的身体随着秋千的弧度轻飘飘地向前倾。
"再高点。"顾言说。
季青州手上的力道加了一些,秋千荡得更高了。顾言的脚从地面升起来,鞋尖在阳光里划过一道弧线,风吹动他后脑勺的头发,露出颈后一截白皙的皮肤。季青州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后颈那块阻隔贴边缘露出的肌肤上,冰川寒霜的信息素从那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极轻极淡地扑在他的面颊上,凉丝丝的。
"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来这种地方。"顾言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随着秋千的摆动时远时近,"家后面有个小公园,放学没人来接,我就坐秋千上等。天黑了保安来赶人才走。"
季青州推秋千的手慢了一拍。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顾言一个人坐在秋千上,书包搁在脚边,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没有人来接他。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哥上高中了,放学早了,会顺路来接我。"秋千荡回来,顾言的背靠近季青州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布料蹭了一下他的指尖,"再后来我学会自己回家,就不等了。"
季青州从后面俯下身,下巴几乎搁在顾言肩头上方,声音贴着耳廓送过去:"那现在呢?现在有人来接你了。"
秋千慢慢停下来,铁链的吱呀声消失了,周围只剩下远处小孩的笑闹声和风穿过榕树叶的沙沙响。顾言偏过头,侧脸几乎贴上季青州的鼻尖,琥珀色的眼瞳近在咫尺,里面映着细碎的天光和枝叶的影子。
他没有回答,但他从秋千板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季青州,伸手,指尖揪住了季青州衬衫第二颗纽扣旁边的布料。很轻的一点力道,像小动物用爪子勾住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嘴唇碰上了季青州的嘴唇。
这次不是楼梯间里那次仓促的一触,也不是停车场边收利息式的碰嘴角。顾言是认真吻上来的,嘴唇带着秋千荡过风带来的清凉,贴上季青州微张的唇瓣,然后微微侧了一下角度,把自己贴合得更深了一点。
季青州脑子里"嗡"地一声,雪松的信息素不受控地翻涌出来,暖热的、带着树脂甘醇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两人周身,像一棵树的树冠在风里骤然张开。他抬手扣住顾言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拇指隔着牛仔衬衫的布料按在他的腰侧,掌心下那截腰线意外的纤细紧实。
顾言的嘴唇很凉,舌探进来的时候也是凉的,带着吃完牛肉面后残留的、淡淡的辣味和牛骨汤的醇厚。季青州含住那片凉意,用舌尖慢慢把它焐热,一下一下地、仔细地舔过去,从唇缝到唇珠,再到唇角那颗极淡的褐色小痣。
顾言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Alpha的本能在这一刻几乎要压不住了,冰川寒霜的气息从阻隔贴边缘漫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烈,锋利而冷冽,却在触及雪松的暖意时骤然化开,变成一种湿漉漉的、带着细碎水汽的潮意。两股信息素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绞缠在一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上腾起一层薄雾,冰和暖交汇的地方凝出一片细密的水珠。
秋千铁链在两人身侧轻轻晃着,吱呀吱呀的,像某种安静而绵长的伴奏。
顾言先退开了。他退后半步,垂着眼,睫毛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被吻出来的生理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手背在嘴唇上按了一下,又放下,耳廓红得像要滴出血,从耳尖一路烧到后颈被阻隔贴遮住的地方。
"现在,"他的声音有点沙,清了清嗓子才续上,"算是往来关系了。"
季青州盯着他泛红的耳廓,心口那个地方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伸手把顾言被风吹乱的额发拢了拢,指腹擦过对方微烫的额角,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嗯,"他说,"往来关系,我记住了。"
两个人从社区公园里走出来的时候,顾言的耳廓还没完全褪色,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从容,走路的步速和平时一样,只是肩膀和季青州的肩膀偶尔擦到。季青州则整个人处于一种游离的亢奋状态,脚步轻飘飘的,手插在口袋里反反复复地摸手机,每隔几分钟就想掏出来发点什么,又忍住。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顾言忽然停住脚步,从牛仔衬衫侧边的口袋里摸出那管润唇膏,拧开盖子,对着手机前摄像头照了一下,涂了一层。动作坦荡自然,像在进行每天例行的补涂工序。然后他收起润唇膏,侧过脸看了季青州一眼,唇上覆着薄薄一层蜂蜜色的光泽。
"嘴唇干。"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季青州在后面跟了五步才反应过来,然后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笑出声。他觉得自己完了,彻底完了,活了二十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被一个涂润唇膏的动作就击沉了。
他小跑两步追上去,跟在顾言身边,偏头看他:"你故意的?"
"什么?"
"你涂润唇膏给我看。"
顾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嘴唇干了,涂一下,正常。"
季青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侧脸,那颗耳廓烧得红红的没消下去,嘴角却抿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微向上的弧度。他心尖又痒又软,伸手虚虚地揽了一下顾言的腰,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但躲开的幅度很小,小到更像一种欲拒还迎的纵容。
回到顾氏楼下,季青州站在大堂门口不走了。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顾言站在门内,隔着那道自动玻璃门看他,表情平静,但脚尖朝外的方向暴露了他并没有急着转身离开。
"晚上还一起吃饭吗?"季青州隔着门问他,声音被玻璃隔了一层,有点闷。
顾言看了看手表:"我六点半下班。"
"我来接你。"
顾言没应,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弯了一下,极短极轻的一瞬,像冰面被阳光晒出一道裂纹。然后他转身走了,步态从容地朝电梯口走去。
季青州站在玻璃门外目送他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拢才转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午后的空气。台北十月的风还是温热的,裹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油香和尾气的味道,他吸进去,觉得每一口都是甜的。
他掏出手机给季青川发了一条消息:"我和顾言搞上了。"
隔了十秒,季青川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跟了一条:"爸知道了?"
"还没。你别说。"
"我疯了才去说。但你悠着点,顾朔今天刚给我打电话问了你的行程安排,我觉得他盯上你了。"
季青州看完这条,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打字:"随他盯。他有本事把他弟锁屋里别出门。"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退到路边一家奶茶店门口,对着冰柜里摆着的一排饮料看了半天,最后指着一杯奶盖乌龙让店员打包了一杯。
他拎着那杯奶盖乌龙回到顾氏楼下,交给前台Beta姑娘转交,嘱咐说"给顾总,就说季总送的,润嗓子"。Beta姑娘这次接过去的时候表情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季青州心情大好地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开会的时候,他坐在会议桌顶端,听底下几个部门经理汇报季度数据,手里转着笔,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坐在旁边的赵秘书斜眼看了他好几次,终于逮住一个间隙凑过来小声问:"季总,您今天心情特别好?"
季青州看了一眼桌上手机屏幕亮起的通知——微信消息,纯黑头像——顾言回了一条:"奶盖乌龙,收到了。下午开会别走神。"
他回了一个"遵命"的表情,然后抬起头对赵秘书笑得更灿烂了。
"特别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