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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碰过的 ...

  •   碰过的嘴唇

      周一早晨,季青州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和顾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周六晚上他发的那句"下次我亲回来",底下空荡荡的,对方再没回一个字。

      季青州拇指在屏幕上搓了搓,把手机扣回床头,翻了个身又摸回来,重新打开对话框,盯着那个纯黑的头像看了十几秒。

      得换个思路。

      他放下手机去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浴室里腾起氤氲的蒸汽。他闭着眼站在花洒底下,让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顾言主动亲了他,回消息承认了,但之后又缩回去了。这不矛盾,冰川的性格裂了道缝又合拢,需要有人拿温度慢慢焐着,急不得。

      洗完澡出来,他没像往常一样用毛巾随便擦两下就算,站在镜子面前把头发吹干了,抓了个还算规整的发型,换了件熨过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然后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像个要去相亲的毛头小子,嗤地笑了。

      出门前他给赵秘书发了条消息:"今天上午的会往后推,我去顾氏送个东西。"

      赵秘书回了个"好的季总",后跟了一个欲言又止的省略号。季青州没管,让老周把车开去信义区,到顾氏楼下时刚过九点。他没走正门,绕到地下车库,从消防通道上到一楼大堂,然后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公司楼下,带了个东西给你。"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二十秒。顾言回:"大堂?"

      "嗯。"

      "等着。"

      季青州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大堂前台旁边的立柱,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地望向电梯口的方向。前台Beta姑娘认出了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到底没上来拦。等了大约三分钟,电梯门开了,顾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衫走出来,没穿外套,看起来是在楼上临时下来的。他头发稍有点乱,像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就直接走了,后脑勺有一小撮发丝翘着,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模样比起来多了几分鲜活气。

      季青州的目光在他翘起的那撮头发上停了一瞬,嘴角压了压,没有点破。

      "什么东西?"顾言走到他面前,距离保持在礼貌的一臂开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背挺直,像个在接待客户的人。但他眼底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被落地窗透进来的晨光照着,像清水里沉了一粒细沙。

      季青州从身后摸出一个小纸袋递过去。比上次的牛皮纸袋小一圈,白色,封口贴了一枚蓝色的圆形不干胶贴纸,上面印着一只简笔画的猫头。

      顾言接过来,拆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他。

      纸袋里是一管润唇膏。管身上印着极简的英文标签,蜂蜜和乳木果成分,没有花哨的包装。顾言捏着那管润唇膏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面部表情纹丝未动,但捏着纸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起一点白。

      "什么意思?"他问。

      "周六那天,"季青州把声音压低了,旁边的前台Beta虽然听不见,但他还是往前凑了半步,雪松的气息贴着顾言的耳廓擦过去,"你嘴唇有点干。"

      顾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垂下眼,把纸袋收进了毛衫侧边的口袋里。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收好之后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那点波动已经归于平静。

      "知道了。"他说,"还有事?"

      "有。"季青州站直了,脸上的笑收了收,露出难得正经的底色,"周六你没开车,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吧?"

      顾言没回答,但也没有转身就走。他站在原地,等季青州的下文。

      "我想约你吃个饭,"季青州说,"不是工作性质的,就两个人,外面吃。你定时间地点,哪天都行,我配合。"

      顾言偏了一下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了几分。他似乎在思考,眉心微微蹙着,那个蹙眉的弧度让季青州心口软了一下,因为他看出来那不是在为难的蹙,而是在认真考虑。

      "周四晚上,"顾言开口,"六点半。我发你地址。"

      季青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然后点点头:"行,我等你地址。"

      顾言不再多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瞥很短,短到季青州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顾言的嘴唇动了一下,弧度极小地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然后他转回去,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季青州看见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管润唇膏,握在掌心里,拇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管身的棱角。

      电梯门关了。

      季青州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从耳根到胸口都在发烫。前台Beta姑娘终于忍不住了,弱弱地开口:"季总……您还好吗?脸有点红。"

      季青州咳了一声,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转身走了出去。

      周四傍晚,台北起了点风,吹散连日来的潮湿,空气干爽得像被滤过一遍。季青州下午三点就坐不住了,在办公室里把桌上那几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赵秘书第三次进来送咖啡的时候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季总,您今天有什么重要安排吗?"

      "有。"季青州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天色,转回来坐下,又站起来,把赵秘书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四点就出发的冲动,硬是坐在办公室熬到五点二十,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遍衣服。他穿了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薄衫,裤子选了条剪裁利落的深灰长裤,靴子擦得锃亮。赵秘书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老板今天宽肩窄腰的线条格外扎眼。

      地址在民生社区一条安静的巷弄里,一家门脸很小的日式烧鸟店,挂着暖帘,只有吧台和靠墙的几张矮桌,总共坐不下二十个人。季青州推开玻璃门进去,店里飘着炭火和酱汁的焦香,暖黄的灯光把木质的台面照得油润温厚。

      顾言已经在了,坐在吧台最左边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小碟渍萝卜和一杯温过的清酒。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领口露出一截线条纤细的锁骨,后颈的阻隔贴这次换成了肉色的隐形款,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季青州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没靠太近。他脱下夹克搭在椅背上,转头对顾言笑了一下:"等多久了?"

      "刚到。"顾言把面前的清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帮你点的,热了之后酒味轻一些,不太上头。"

      季青州端起那杯清酒抿了一口。温热,米香裹着淡淡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小腹化开一片。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顾言面前的渍萝卜,忽然说:"你其实挺会照顾人的。"

      顾言夹萝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那片渍萝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顺手。"

      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Beta大叔,系着围裙在炭炉后面翻烤串,油滴在炭上滋啦一声腾起白烟。点单是手写的,顾言熟门熟路地勾了几样,又递过来让季青州加。季青州接过菜单看了一眼,发现顾言勾的几样都在自己平时喜欢吃的范围内——鸡腿肉葱串、烤银杏、明太子西葫芦、厚切牛舌。他抬头看了顾言一眼,对方正在喝自己那杯酒,侧脸被炭炉的火光映着,皮肤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红。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不知道。"顾言放下酒杯,"随便点的。"

      季青州没戳穿他,低头又加了两串鸡软骨和一份烤饭团,把菜单递还给老板。店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隔壁坐了一对说说笑笑的年轻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男生伸手帮她擦嘴角的酱汁。季青州余光瞥见了,心里痒了一下,但克制住了,只是把身子往顾言的方向偏了偏。

      "你平时会来这种地方?"他问。

      "偶尔。"顾言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萝卜片,没抬头,"一个人来,坐这儿吃完就走。"

      "一个人?"

      "嗯。"

      季青州听他轻描淡写地说"一个人"的时候,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感觉说不上来,有点像心疼,又有点像某种属于Alpha的、想把对方圈起来护住的冲动。他捻了捻手指,把那股冲动摁下去,换了轻松的语调:"那以后想来就叫我,我随叫随到。"

      顾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炭火的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着,像冰面底下涌动的暖流,明明暗暗的,藏得很深。他"嗯"了一声,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把一个烤好的鸡腿肉串从盘子里夹起来,放进了季青州面前的碟子里。

      季青州低头看着那根串,签子上油光发亮,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滋滋地冒着细小的热气。他拿起串咬了一口,鸡肉嫩而多汁,炭火香裹着酱汁的咸甜在舌尖炸开。好吃。但更好吃的好像是那股"被照顾"的滋味,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末端。

      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坐在吧台前,隔着一个座位的空隙,各自吃各自的串,偶尔碰杯喝一口清酒。老板偶尔递过来新的烤物,顾言会先看一眼季青州碟子里还剩多少,再决定把哪样放到他那边。季青州注意到这个细节了,嘴上不说,心里那个泡泡越鼓越大,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吃到后半程,顾言的那杯清酒见了底,脸颊泛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他酒量本来就不大,两小杯就是极限了,此刻眼神比平时柔了几分,垂着眼睫毛显得格外长。季青州看着他侧面的弧线,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小腹深处又升腾起那股熟悉的燥热。

      "顾言,"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低的,"你上次在楼梯间亲我,是真的想亲,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烧鸟店里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膜,吧台这一角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顾言捏着筷子尖端的手指顿住了,目光落在盘底残留的一小撮葱花上,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得像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可能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顾言终于侧过脸来看他。距离很近,近到季青州能看清他虹膜边缘那圈极淡的灰色,像冰川深处最纯净的那层冰。他眨了眨眼,睫毛扇动时带起一小片细微的阴影。

      "确认你那些话是不是认真的。"

      季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挂在脸上的纨绔笑不一样,眼角弯弯的,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他抬起手,隔着那个座位的空隙,极轻地碰了一下顾言放在吧台面上的手指。指尖对指尖,像两只动物在互相试探鼻尖的触感。

      "那现在确认了吗?"他问。

      顾言低头看着两人碰在一起的指尖。季青州的指腹干燥温热,贴着他微凉的手背,温意从接触点渗进来,顺着指骨往手心里钻。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蹭过季青州的指节。

      "还没。"他说。

      季青州把手指张开了,慢慢地、仔细地,把自己的五指嵌进顾言微微蜷起的手掌里,扣住了。掌心贴着掌心,一个是暖的,一个是凉的,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像两块形状完全吻合的拼图。

      顾言的手抖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但季青州扣着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那慢慢确认,"季青州握着那只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不急。"

      烤饭团被老板端上来了,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饭粒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酱汁,海苔碎散落在碟子边缘。季青州松开手,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饭团放进顾言碟子里,像对方刚才对他做的那样。

      顾言看了看碟子里的饭团,又看了看季青州脸上那个过分灿烂的笑,低下头去咬了一口。饭团烫嘴,他舌尖被烫得缩了一下,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弯。

      吃完晚饭出来,巷子里的风比傍晚更凉了一些,吹得店门口那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顾言把针织开衫的领口拢了拢,走了两步才发现季青州跟在他旁边,步调不紧不慢地配合着他的节奏,两个人并排在窄窄的巷子里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你车停哪了?"顾言问。

      "前面路口。你呢?"

      "对面停车场。"

      两个人走到巷口,风灌进来,顾言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季青州看见了,抬手把自己夹克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搭在顾言肩膀上。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暖融融地裹住顾言单薄的肩线,雪松的信息素从衣料纤维间渗出来,温厚得像一层毯子。

      顾言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穿着,"季青州往前走了一步,退回到并排的位置,偏头对他笑,"你穿得薄,别感冒了。"

      顾言没有推辞。他抬手拢了拢夹克的领口,指尖蹭过内衬柔软的棉布,低下头的时候鼻尖埋进领子里,极其短暂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走到停车场入口,顾言停下脚步。季青州也停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夜风从中间穿过去,吹动顾言额前几缕碎发。

      "明天,"顾言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中午一起吃饭?我订位置。"

      季青州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订位置?什么位置?"

      "公司附近有家牛肉面,还不错。"顾言说着,目光落在季青州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十一点半,你过来就行。"

      "好。"季青州答应得干脆,又问,"那我能先收个利息吗?"

      顾言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季青州往前探了半个身位,偏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顾言的嘴角。那片皮肤沾着夜风的凉,又有刚才喝了热清酒留下的残余暖意,两种温度叠在一起,被季青州的唇瓣一贴,化成一片薄薄的、润润的暖。

      一触即分。

      季青州退回去,伸手从顾言肩膀上拿回自己的夹克,指尖擦过他肩头的弧线时带了点留恋的慢。

      "利息收了,"他笑着说,"本金你慢慢还,我不催。"

      顾言耳廓红了一整片,从耳尖蔓延到耳垂,把那只浅褐色的小痣也映得发烫。他没说话,转身走进停车场入口,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又长又挺。

      走出七八步,他忽然停了一瞬,偏过头来,侧脸对着季青州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过夜风传过来:"润唇膏,我用了。"

      然后他走进了电梯口的阴影里,再没回头。

      季青州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手里的夹克搭在臂弯上,衣料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川寒霜的清冽气息。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夹克里笑了一通,胸腔震动得厉害,笑着笑着鼻子有点发酸,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

      这次回复很快。屏幕上跳出一个字:"嗯。"隔了两秒又跳出来一条:"开车慢点。"

      季青州盯着那两条消息,蹲在停车场门口的路沿上又笑了一会儿。路过的遛狗阿姨看了他一眼,警惕地拽了拽狗绳快步绕开了。季青州浑然不觉,蹲在那儿把手机屏幕上那两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哼着不成调的歌往路口走去。

      夜风卷着远处街角小吃摊的烟火气吹过来,台北的夜晚温热而绵长,像一碗刚端上桌的牛肉面,汤头正烫,面还没动,光是闻着味道就知道后面有的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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