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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旁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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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的目光
周三上午,季氏主楼顶层的大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顾氏那边来了五位,法务财务各两人,顾言坐在左侧中间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沓纸本文件,他的笔搁在键盘旁边,和一支白色润唇膏并排摆着,间距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季青州的视线在那支润唇膏上掠过三次,每次都不动声色地收回来,继续听法务念条款。第四次的时候顾言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拇指不动声色地把润唇膏推到了鼠标垫底下藏起来,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敲了几个字。
季青州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顾言发的:"看条款,别看我。"
他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忍住没回,抬起眼继续正襟危坐。但嘴角那点弧度实在藏不住,坐在他右手边的运营总监是个老成持重的Beta,斜眼瞥了一下自家老板的表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小字:季总今天神色有异,疑似睡眠不足。
会议进行到中场休息,双方各自去茶水间补咖啡。季青州端着马克杯靠在窗台边喝了一口,余光里一个浅灰的身影从侧门进来,顾言走到自助咖啡机前,往杯里接了大半杯黑咖啡,又偏头看了看旁边那排茶包,似乎在犹豫。
季青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从茶包架子上抽了一包大吉岭,递到他面前:"上午喝咖啡下午睡不着的。"
顾言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了架子上,把自己的黑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喝习惯了,不影响。"
"那分我一口。"
顾言把杯子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季青州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皱着眉头嘶了一声:"这么烫你就直接喝?"
"你喝太快了。"
旁边端着咖啡路过的顾氏法务总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季青州余光扫到那个背影,心里明了,嘴上却不说,只笑着把顾言手里的杯子往他嘴唇方向推了推:"凉一凉再喝,急什么。"
顾言垂下眼,把杯子接回去,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季青州的指腹。温热的、干燥的触感一触即分,像猫尾巴尖扫过手腕。然后他端着杯子转身回了会议室,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半场的会议进行得比上半场顺畅。季青州收敛了多余的注意力,该讨论的时候精准切入,该让步的地方干脆利落,发言时候眼里的锐度让对面顾氏的几个高管互相交换了几个认可的眼神。顾言坐在对面,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偶尔抬眼看他发言时的神态,那目光里的审视比之前少了几分,多了些沉淀下来的、更复杂的东西。
散会时顾氏的人先出去,顾言走在最后,经过季青州身边时停了半步,侧头极轻地说了一句:"晚上来我家吃饭。"
季青州手里转着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抬头看顾言,对方已经走出了门,只留下一道笔挺的背影和颈后阻隔贴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那道弧线在走廊光线下干净得晃眼。
季青州把钢笔捡起来,握在掌心里攥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赵秘书:"今晚所有的安排全部推掉。"
"可是季总,您晚上跟王董有约……"
"推了,明天我亲自打电话解释。"
赵秘书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季青州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掏手机改日程。
傍晚六点半,季青州的车停在顾氏楼下。他没上去,坐在车里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五分钟之后顾言从大堂出来,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衬得整个人柔和了一圈,不像平时那副冷冰冰的商业谈判面孔。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淡而清冽的寒凉气息,后颈的阻隔贴今天换了一款更薄的,隐隐约约地透出冰川的底味。
"去超市,买个菜。"顾言系好安全带,报了一个地址。
季青州打方向盘的时候问他:"你做饭?"
"嗯。"顾言掏出手机调出一张购物清单,屏幕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样东西,"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顾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把清单又过了一遍。
超市里人不多,周末晚高峰还没来,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的人稀稀落落。季青州推着车跟在顾言身后,看他在蔬菜区弯着腰挑番茄,手指一个一个地捏过去,选出硬度适中的放进袋子里,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实验。他又挑了一把香菜,一棵西芹,两块姜,路过肉柜的时候停下来研究了半天肋排的纹理,最后才满意地让师傅打包了一盒。
季青州靠在购物车手柄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过日子"三个字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具体的画面——有人弯着腰挑番茄,手指沾着洗菜池的水珠,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一个松散的蝴蝶结。
顾言拎着一袋米走过来,见他还杵在原地发呆,微微皱眉:"走啊。"
"来了来了。"
顾言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不算太新的电梯楼里,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得近乎寡淡。米灰色的沙发、白色的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盏造型极简的台灯,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两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半空中打着卷。鞋柜上放着一个蓝釉的小碟,碟子里搁着车钥匙和一张超市的会员卡,叠得整整齐齐。
季青州换了拖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茶几上摊开的半本书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讲日本茶道的,折了角的页码停在一篇关于茶碗鉴赏的章节。他拿起书翻了翻,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地写了小字批注,字迹清瘦工整,和顾言在文件上签名的笔锋一致。
"你看这个?"他扬了扬书。
顾言正在厨房里把买回来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头也没回:"随便翻翻。桌上有茶,你自己倒。"
季青州把书放回去,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顾言。那人挽着毛衣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结实的小臂,正把番茄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水流声哗哗的,热水腾起的一层薄雾蒙在窗户玻璃上,把窗外台北的暮色洇成了一片模糊的暖橙色。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季青州问。
"剥蒜。"顾言偏头朝操作台上一辫子蒜努了努嘴。
季青州走过去拿起一瓣蒜站在顾言旁边开始剥,指尖捏着蒜皮一点一点撕下来,剥得慢而认真。两个人的手臂偶尔在操作台上方擦过,顾言的体温比他的稍低,皮肤触感凉凉的,擦过去的时候像一块滑润的玉。
他剥完三瓣蒜,顾言已经把番茄切好了,刀工利落,每一块大小均匀,摆在白瓷盘里像一盘红色的花瓣。肋排放进冷水里焯过,血沫撇干净,捞出来沥干,砂锅已经在灶上热着了,姜片和葱段在油里爆出焦香。
季青州靠着流理台看他做菜,雪松的信息素不知不觉漫出来半寸,暖融融地散在厨房狭窄的空间里,和冰川寒霜的底味无声地缠在一起。顾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明显,但季青州注意到他往砂锅里丢肋排的时候手侧歪了半厘米,把姜片带进锅沿上擦了一下。
"你信息素,能不能收一收。"顾言的声音从锅铲后面传来,平平的,耳廓却泛了一点点粉。
季青州往后退了半步,把雪松压回去:"抱歉,没忍住。"
顾言没接话,把砂锅盖子扣上,转了小火让它慢慢炖。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窗外渐渐变暗的天光。季青州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没人说话,空气里飘着姜葱爆过油后的暖香和即将炖开的排骨味道。
门铃响了。
顾言擦了一下手去开门,季青州站在厨房门口侧着身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脊背僵了一瞬。
门外站着顾朔。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顾言脸上移到厨房门口露出半截身子的季青州身上,表情没有丝毫意外,像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
"阿言,"顾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Alpha寒崖柏木的信息素从门廊那边渗进来,带着冷冽而压迫的木质苦香,"爸让我过来看看你。他说你这两天电话打得少。"
顾言站在门口没让开,身体微微侧了一个角度,恰好挡住了顾朔看向厨房内部的视线。他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我手机下午开会静音了,忘了关。爸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上周那个物流方案谈得怎么样。"顾朔的目光越过顾言的肩线,落在厨房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季总也在?正好,有些合作细节我也想当面跟季总聊聊。"
季青州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瓣没剥完的蒜,自然地往顾言身边站了半步,肩膀几乎贴着顾言的肩线。他朝顾朔笑了一下,弧度标准的纨绔笑容,底下压着某种不动声色的较量意味:"顾总来得巧,我和令弟刚把菜下锅。要不一起吃点?"
顾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那道几乎为零的距离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不了,家里还有事。季总,借一步说话?楼下聊两句。"
顾言偏头看了季青州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季青州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你不用去,我可以自己处理。但季青州朝他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然后把蒜瓣搁回操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冲顾朔抬了抬下巴:"走。"
两个人进了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轿厢里安静的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响。顾朔靠着厢壁,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松弛,但寒崖柏木的信息素铺满了整个密闭空间,带着Alpha之间心照不宣的领地昭示。
"季青州,你追我弟追到我弟家里来了。"顾朔开口,语气不算凶,甚至带了点无奈的意味,"你是不是觉得我上次说的话是跟你客气?"
"你上次说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季青州转过身面对他,电梯镜面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左一右,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地对峙,"你说阿言性子冷,不太会处理人情往来。我当时就回答了,他有数。"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底层。门打开,顾朔先走出去,季青州跟在后面,两人站在公寓楼门厅里面对面。门外的暮色沉了大半,路灯刚亮起来,把光投在磨砂玻璃上晕开一片昏黄。
顾朔看着他,表情里那层礼貌的壳褪了一些,露出下面更真实的、属于兄长的严肃:"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爸就两个儿子,我顶在前面做生意,阿言负责谈判和细节对接,各司其职。你追他这件事,如果是认真的,你最好想清楚——他从小到大没有谈过任何恋爱,他不懂怎么跟人周旋这些。你要是只是想玩玩……"
"我没想玩玩。"季青州打断他,声音不重,却沉得像一锤定音,"顾朔,我跟你也打了三年交道,你觉得我是那种闲得没事拿人感情消遣的人吗?"
顾朔看着他。楼厅顶灯在两人中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季青州站在亮的那半边,整个人被光罩着,眼里没有平时那些纨绔做派,干干净净地沉着,是谈三亿并购案时候才会露出的底色。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最好是。"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楼厅门,大衣下摆被夜风掀了一下,背影消失在路灯初亮的长街上。
季青州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转身走回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厢壁上闭了闭眼,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都落在顾言站在门口挡住顾朔视线时那个侧身的动作上——不动声色的、近乎本能的维护。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飘着排骨炖开的浓香。季青州推开虚掩的门进去,顾言正站在厨房里拿长柄勺搅砂锅,听见门响没回头,只问:"我哥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季青州走回厨房,站在顾言身后,伸手从后面虚虚环了一下他的腰。没有抱紧,只是手臂松松地圈着,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尖蹭过阻隔贴边缘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冰川寒霜的气息在近距离里浓郁了一瞬,又被他呼出的热气融开,化成一缕凉丝丝的水汽。
"他说让我好好对你,"季青州的声音贴着顾言的耳廓送出去,闷闷的,带了点笑,"还说你要是欺负我,他第一个来给我撑腰。"
顾言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汤,声音平淡:"他原话不是这个。"
"你信我还是信他?"
顾言没回答,但他把勺子搁下,偏过头,侧面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季青州的额角。那动作很轻很短,像雪花落上温热的石头,一触即化。然后他转回去,把砂锅盖子合上,说:"快好了,去摆碗筷。"
季青州松开手,转身去碗柜拿碗。指尖碰到白瓷碗沿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见碗柜里摆了两副碗筷,一蓝一白,并排放在同一格里。蓝的是平时常用的,白的边沿还贴着价签没撕干净,显然刚买不久。
他拿起白的那只碗,指尖沿着碗沿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顾言站在灶台前的背影。米白色的毛衣在厨房暖光里柔柔地裹着他,肩线从宽到窄收进腰里,后颈一小截露出的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
季青州把碗放在餐桌上,又回去拿第二只。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被收编的兵,心甘情愿地走进人家的营帐里,连碗筷都是新买的——白的配蓝的,成双成对地搁在同一个格子里。
他忽然想,要是季青川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估计要笑掉大牙。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骂人、在酒局上跟老狐狸周旋、把五个分公司管得服服帖帖的季青州,此刻正站在一个比自己还矮几公分的男人身后,因为一副新买的碗筷就鼻子发酸。
排骨端上来了,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番茄的酸甜裹着肋排的肉香,在餐桌上方氤氲成一团暖融融的雾。顾言给他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两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季青州低头喝了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把整副胸腔都烘得热腾腾的。他放下碗,看着对面顾言低头安静喝汤的模样,忽然说:"顾言,你以后别一个人吃饭了。"
顾言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汤碗冒起的热气,雾蒙蒙的。
"我陪你吃。"季青州说,"每顿都陪。"
顾言垂下眼,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砂锅的咕嘟声盖过去。
"好。"
季青州低下头继续喝汤,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热了一点,他把脸埋进碗里让热气熏着眼皮,把那点没出息的水汽逼回去。对面的顾言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炖得酥烂的肋排放进他碗里,什么也没说。
窗外台北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万家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里微微晃着,绕了一圈又一圈,分不清哪一株攀上了哪一株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