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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合宜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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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宜距离
顾言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
顾景行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线装的旧书,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普洱。听见玄关的动静,他抬眼瞥了一下,目光从老花镜上方递过来,不咸不淡的。
"回来了?"
"嗯。"顾言换了拖鞋走过去,在父亲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公文包搁在脚边。他没有主动开口的习惯,顾景行也不催他,父子俩就这么安静地对坐了一会儿,吊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在地毯上碰不到一起。
最后还是顾景行先合上书,摘了眼镜搁在膝头,问:"今天去季氏谈得怎么样?"
"推进了一部分。核心条款他们让了半步,我方在物流节点上做了同等让步,整体方向在收拢。"顾言回答得流畅,像念一份口头的会议纪要。
顾景行听了,点了点头,又拿起了书,但没翻页。他拇指按在书脊上摩挲了两下,忽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哥说你最近跟季家那小子走得太近。"
顾言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幅度很小,坐在对面的顾景行未必能看见,但他自己知道,指尖的皮肤蹭过裤料时带了点细密的痒。
"公事来往,正常接触。"
"你哥说的可不是公事。"顾景行把书翻到刚才折角的那页,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语气松散得像在聊天气,"他说季青州三天两头往咱们公司跑,没事找事也要上楼坐一会儿。上次你开会的时候,他在大堂等了半个多小时。"
顾言没接话,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普洱,入口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根盘踞不去。他喝了半杯放下,才开口:"他做事风格一向如此。追供应商追三个点利润能追到对方办公室天天报到,手段不算高明但有效。您不用多想。"
顾景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不紧不慢,却让顾言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两分。
"我没什么多想,"顾景行重新低下头去翻书,声音平平的,"你大了,跟什么人走近、走多近,你自己有数就行。你哥最近跟季青川那个项目对接得紧,别因为旁的事影响正事。"
"不会。"
顾景行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上楼了。顾言站起身,拎着公文包踩着木质台阶往二楼走,转弯的时候余光扫过客厅,看见父亲又把书翻回封面,对着扉页上什么字迹出神。
二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一盏亮一盏,身后的暗下来,面前的光亮起来。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开大灯,只摁了床头那盏暖色的壁灯,把公文包搁在书桌上,然后脱了外套,整个人陷进床垫里。
天花板是白的,壁灯的光在角落投出一小片圆形的暖黄。顾言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地转过好几种念头,最后停在那排咖啡上。七八个杯子,冰滴拿铁美式手冲,手写的便签纸,字迹潦草得像鸡扒出来的,偏偏每一杯旁边都贴了标签注明品类。
便签纸右上角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弯弯的眼睛,嘴角咧得过分。
顾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有点硬,压着颧骨生出一丝微疼。他深呼吸了一口,鼻尖只有洗衣液残留的淡香,可嗅觉记忆里有什么东西顽固地浮上来——雪松的暖意,带一点树脂的粘稠感,不重,却怎么都挥不干净。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季青州发来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睡了吗?"
顾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壁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道极浅的划痕。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几次差点按下去打字,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屏幕暗下去之前,那条消息旁边跳出一个"已读"的灰色小字。
隔天是周五,台北难得放晴。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办公室地板上铺了一地明晃晃的金色。
顾言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钢笔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桌角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从早上到现在没再响过。他偶尔抬眼瞥一下,又收回去,每次停留的时间比前一次稍长一丁点,像在确认什么。
十点一刻,内线电话响了。前台说季氏那边送了东西过来,一个纸袋,指名给顾总。
顾言让送上来。纸袋不大,牛皮纸质地,封口折了两折。他解开,里面是一个保温杯,黑色的磨砂外壳,角落里贴了张小小的标签纸,上面又是那手潦草的字:"大红袍,早上新泡的。不喝咖啡就喝茶。——季"
顾言把保温杯拿出来,旋开盖子,茶香扑出来,温热的水汽在冷气里腾起一缕白雾。大红袍的醇厚,焙火味裹着兰花香,入口温润绵长。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喝了两口,手心的温度从杯壁渗进来,暖融融的。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街道上有穿校服的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
顾言把杯盖旋紧,放回纸袋里,然后把纸袋搁在了办公桌最左边的角落——那个位置离他最近,抬手就能够到。
周六下午,季青州被季青川从被窝里揪出来,塞进车里去了一个慈善晚宴。
"顾家的人也会去。"季青川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你收拾精神点,别顶着那张纵欲过度的脸出场。"
"纵你个头,我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季青州靠在副驾上打了个哈欠,领带还没系,懒洋洋地挂在脖子上晃荡。他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确实憔悴了点,眼下发青,下巴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连自己看着都有点嫌弃。
他伸手摸了一把下巴,忽然问:"顾言去不去?"
季青川没正面回答:"我只跟你说顾家的人会去。顾朔肯定来,顾景行不来,他太太来。剩下的你自己等会儿看。"
季青州"啧"了一声,把领带系好,又扯松半寸,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到第二颗。季青川从余光里瞥见他的动作,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晚宴设在信义区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悬在天花板上,光线被切碎成千万片折射出去,落在衣香鬓影间,晃得人眼花。季青州进场不到五分钟就被三拨人拦住寒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挨个应付,眼睛却越过各色肩膀和酒杯,在人群里搜寻那道淡蓝色的身影。
角落里。顾言站在一盆高大的鹤望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正听旁边一个穿藕荷色礼服的女人说话。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的西装,没有领带,银色领针在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整个人清清爽爽地立在花叶阴影交界处,像一幅留白过多的水墨画,边缘被光线洇开了一小片。
季青州脚步一转,撇开正在说话的一个供应商,径直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走到半路被人拽住了胳膊,回头一看,顾朔端着香槟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礼貌而精准。
"季总,刚来?我正想找你聊两句下季度那个联合投标的事。"
"顾总,"季青州把手抽回来,笑容不变,"投标的事周一去公司谈,今天周末,不谈公事。"
顾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顺着季青州刚才的视线方向掠了一下,再收回来时眼底的笑意淡了一分。
"不谈公事也行,"顾朔侧了侧身,让出一点空间,正好挡住季青州看向角落的视线,"那就谈谈家事。我父亲前两天跟我提了一嘴,说阿言最近跟季总走得有点近。季总也该知道,阿言性子冷,不太会处理这种……人情往来。"
季青州听完,歪了歪头,看着顾朔那张和他弟弟有三分相似的面孔,笑出了声。
"顾总,"他压低了声音,偏头凑近半步,Alpha雪松的气息在近距离里微微释放,带了点收敛过后的攻击性,"你弟二十四了,不是十四。他会不会处理人情往来,你我说了都不算,他自己有数。至于走得近不近,"他朝顾朔举了举手里的香槟杯,杯沿映着灯光,光芒一闪,"我倒是想走得更近,就看令弟给不给这个面子。"
顾朔眉峰微微一拧,还没来得及接话,季青州已经侧身从他旁边绕了过去,步伐不紧不慢,目标明确地往角落走。他后脑勺对着顾朔,脊背挺得直直的,西装肩线撑出一个张扬的弧度。
鹤望兰宽大的叶片挡住了半边视线。顾言看见他走过来,端着气泡水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开。旁边那个穿藕荷色礼服的女人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走开了,留他们两个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在花盆旁边。
"顾总,"季青州站定,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玻璃杯,"气泡水?这地方香槟管够,怎么喝这么素的。"
"开车来的。"
"那我送你回去。"
顾言抬眼看他。今晚灯光暖融融的,落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把那种惯常的冷融化了一点,像冬日湖面被夕阳斜斜地照了一下,冰层里透出下面淡绿的水色。他没接季青州的话,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处停了一瞬。
"衣服穿好。"
"什么?"
"领口。"顾言移开目光,看着不远处人群里交际的某个背影,声音平平的,"扣子系上,有记者。"
季青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到第二颗的衬衫领,锁骨露了小半片,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暖调。他笑了一声,抬手把扣子系上了一颗,拇指隔着衣料按了按自己锁骨的位置,动作带了点故意为之的慢。
"这样行不行?顾总。"
顾言没看他,把气泡水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指尖洇开一小片湿痕。
晚宴过半,例行致辞和拍卖环节都走完了,人群松散开来,三五成群地聚在各处聊天。季青州被人拉去聊了二十分钟的航运物流,等脱身出来,再往角落看时,鹤望兰旁边已经空了。
他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顾言的身影,正要往露台那边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
顾言发来的。纯黑的头像旁边挂着一个红点,只有两个字:"后门。"
季青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收起手机,转身穿过人群,绕过宴会厅侧面的走廊,推开一扇写着"员工通道"的防火门。门背后是窄窄的楼梯间,声控灯亮了一下,照亮转角处那道浅灰色的身影。
顾言靠在墙壁上,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他的对话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瞳在楼梯间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沉了一沉。
"怎么跑这来了?"季青州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发出轻微的响动,回音叠了两层,"里面太闷?"
"嗯。"顾言收起手机,直起身来,往楼下走了两级台阶,正好和季青州持平高度,视线平齐。楼梯间的光很暗,从防火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宴会厅的灯,打在顾言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下颌到喉结那道利落的线条。
"你今天穿这样,"季青州的目光落在他银色的领针上,声音低了半度,"很好看。"
楼梯间安静了两秒,只有头顶声控灯嗡嗡的低频电流声。顾言没接话,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后退或是侧身避开。他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两级台阶的高度和季青州对视,眼底那层冰川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涌上来,湿润的、温热的,和他周身寒凉的表面格格不入。
"季青州。"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裹着回声,落进季青州耳朵里像隔着厚冰层传来的水声。
"嗯。"
"你送的茶,我喝了。"顾言垂下眼,睫毛在光线里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保温杯我留着了。"
季青州心口猛地撞了一下。他往前跨了一步,踩上顾言站的那级台阶,两人的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臂。雪松的信息素不受控地涌出来,暖融融地缠过去,撞上顾言颈后阻隔贴边缘那丝若有若无的寒凉。
顾言没有躲。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季青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声控灯在这时灭了,楼梯间沉入彻底的黑暗。黑暗里季青州闻到了那股冰川寒霜的气息骤然浓烈了一瞬,像冰封的湖面在某个暖流涌过的瞬间破裂,轰然化开一片。
然后他的嘴唇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极轻的,几乎像错觉。带着气泡水残留的柠檬酸和一点点薄荷的凉意,像冬天咬了一口冰镇过的青提,薄薄的皮破了,汁水又酸又甜。
声控灯在那一瞬间重新亮起来。
顾言已经退后了两步,站在下一层转角处,浅灰色的西装笔挺如初,只有唇角有一丁点不易察觉的水光。他抬起手,指背在嘴唇上极快地擦了一下,动作又轻又短,像擦掉一粒灰尘。
"走了。"他说,转身往楼下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节奏分明的声响。
季青州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有残余的凉意,一点淡淡的柠檬酸混着薄荷,在舌尖上化开,再被雪松的暖意裹住,变成一个奇异的、矛盾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他听见楼下防火门被推开又合上,闷响在楼梯间回荡了两圈才消散。然后季青州靠着墙壁慢慢滑下来,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自己交叠的手臂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那个笑持续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灭了一回,再被他的声音重新震亮。他蹲在那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手指还停在嘴唇上,带着近乎虔诚的力道,轻轻按着自己被碰过的那块皮肤。
好他妈凉。凉得他整条脊椎都过了电,麻酥酥地从尾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季青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掏手机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
"你亲我。"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久到季青州靠在楼梯间墙壁上翻来覆去刷了五遍朋友圈,久到宴会厅里的喧闹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又淡下去,久到他几乎以为顾言不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一下。
顾言回了一个字:"嗯。"
季青州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忽然蹲下去又笑了一轮。这次他笑出了声,空荡的楼梯间里回音弹过来弹过去,最后撞在天花板上碎成一串零落的水花。
他打字:"下次我亲回来。"
那边再没回。但那个"嗯"字躺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像冰川裂缝里落进的第一粒雪,正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