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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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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天,白天和黑夜被平分得刚刚好。
李宁早上出门时,特意抬头看了一眼天。晨光是清亮的,不刺眼,风里已经没有了夏末那点黏腻的余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的、带着草木香气的凉意。他站在楼道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像被洗过一遍。
“秋分了。”他回头对正换鞋的王静说。
“嗯,昼夜平分。”王静把围巾搭在脖子上,没系,“过了今天,夜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李宁笑了一下:“那也不亏,白天够用就行。”
新工作室搬过来后,第一个秋分是在新地方过的。
早上到岗,小陈推开门第一句话是:“李哥,这屋里比上次那个亮一倍。”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原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一块光斑,那缸锦鲤在光斑边缘游着,鳞片反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小林把文件盒在书架上码齐,退后两步看了看,从包里拿出一小盆绿萝摆在会议区窗台——“缺这点绿,看着冷。”赵磊难得没迟到,进门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蹲在鱼缸前看了三秒:“这鱼比上个月胖了。”
“你天天投喂,它能不胖?”李宁把背包放下,开机,“以后喂食排班,谁也不许偷偷加量。”
赵磊举手:“我投的是爱心。”
“爱心按克算。”王静从后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早餐,“豆浆油条,自己拿。”
秋分这天,李宁没排重活。上午大家各自收尾手头项目,他把云南“星光书屋”竣工后拍的照片整理成一组案例,归档进工作室的作品集。翻到那张孩子们趴在长桌上看书的照片时,他停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那个小女孩翘起的马尾上,书页边角微微卷着,像被翻过很多遍。
他把照片设成了电脑壁纸,没跟任何人说。
中午,王静提议吃顿“分秋”的饭。不是什么讲究的仪式,就是家里做四样菜:一荤一素一汤一凉。李宁炖了排骨莲藕汤,王静炒了茭白肉丝和清炒山药,又拌了一盘木耳黄瓜。米饭是两人份,盛出来时冒白气。
“秋分讲究平衡。”王静盛汤时说了句,“人也得平衡,别光往前冲。”
李宁端着碗,想了想:“我最近是不是冲得有点狠?”
“有点。”王静不客气,“云南项目收尾、新工作室安顿、陈远那边合作、助听器公司升级,全摞一块儿了。你昨晚两点才睡。”
李宁低头喝汤:“睡不着,脑子转。”
“脑子转也得给它熄火的时间。”王静把一片莲藕夹给他,“从今天起,晚上十一点前关机。”
李宁抬头看她,她表情平常,像在说“碗洗了再走”一样自然。他“嗯”了一声。
下午,李宁收到村长发来的语音。点开,村长的声音混着点风声:“李老师,今天秋分,村里老核桃树落了第一片叶。我捡了夹在账本里了。书屋这几天下雨,娃儿们放学全跑去看书,门口鞋摆一排。阿依问你,秋分是不是书里说的‘白天和晚上一样长’,我说是,她信了。你啥时再来?”
李宁听了一遍,又听一遍,然后把语音转文字存进备忘录,在末尾自己补了一句:“明年春分前,一定再去。”
傍晚下班,他没立刻回家,照例去河堤走了一段。
秋分后的黄昏,天黑得比夏至晚、比大暑早,刚好是那种“还能看清路、灯也亮了”的节点。河面被晚霞染成赭红色,几只白鹭站在浅滩,缩着一条腿,像在思考问题。他两手插兜,走得很慢,把上午没想透的一个导视牌配色在脑子里换了两轮,最后定在“木棕底+暖白字”上——和书屋那个窗户Logo的气质统一。
走到老长椅那儿,他习惯性停了停。椅面凉了,他没坐,就站着看远处。
手机震了一下,王静发来:“买点葡萄回来,今晚吃。”
他回:“好。”想了想,又发一句:“秋分快乐。”
王静回得很快:“快乐。别在河边吹风太久,凉。”
李宁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路过老槐树,他低头看了一眼——树下半黄半绿的叶子铺了一层,其中有片刚落的,叶脉还带着水亮。他没捡,留给明天扫地的大爷当景看。
回到家,王静正在洗葡萄,团团蹲在厨房门口监督,尾巴一甩一甩。李宁把外套挂好,洗了手走过去,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送进嘴里,甜里带酸。
“甜吗?”王静问。
“甜。”他说,“今年秋分的葡萄,挑得好。”
王静把洗好的葡萄沥水,端到桌上,两人各坐一边,一边吃一边把明天要带的资料过一遍。没有多少话,只有葡萄皮丢进垃圾碗里的轻响,和团团偶尔蹦到沙发背上巡视的动静。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时,李宁看了一眼钟——十点四十。他合上电脑,起身关灯。
“走吧,睡觉。”他说。
王静关了厨房灯,跟他一前一后走进卧室。团团抢先跳上床,占领了脚那头。李宁躺下,手搭在肚子上,听着王静翻身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一列地铁驶过高架的闷响。
秋分这一夜,不长不短。
就像这一年走到中点时,该有的样子——
一边是已经收下的夏,一边是正在展开的冬;一边是做过的事,一边是想做的事;一边是他一个人走来的路,一边是他们两个人要继续走的路。
而明天太阳照常起来,夜会比今天再长一点。
但没关系,光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