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9、他送的录音带 李

　　李宁的工作室在一个月后正式开张了。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他那间一室一厅的客厅。他把茶几搬到墙角，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张二手办公桌，又买了一台组装电脑和一台二手打印机。设备简陋得可怜，但好歹算是有了个能干活的地方。

　　开业那天没有剪彩，没有花篮，甚至连顿饭都没出去吃。王静下班后买了半只烧鸭和一碟凉菜，两人坐在那张堆满设计图纸的办公桌旁，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祝李老板生意兴隆。”王静举起茶杯。

　　李宁笑着跟她碰了一下：“祝王股东早日收回投资。”

　　两人都笑了。窗外寒风呼啸，屋里暖意融融。

　　开张容易，接单难。李宁每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拜访以前的客户，递名片，送样品。大部分时候得到的答复都是“有需要再联系你”，客气而疏远。跑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单子都没接到。

　　李宁没有泄气。每天早上照样七点出门，晚上天黑才回来，回来之后还要坐到电脑前改设计图到深夜。王静有时候加班到九点多回来，抬头看见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就知道他还在忙。

　　她没上去打扰他，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在他门口挂一袋包子或两个茶叶蛋，然后用铅笔在门板上画个笑脸。

　　李宁看到那个笑脸，总会笑一下，然后把包子揣进怀里，骑着自行车继续出门跑业务。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王静难得休息一天。她洗了攒了好几天的衣服，又把地下室打扫了一遍，正坐在床边看那本翻了大半的《汪国真诗集》，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吉他声。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不是之前那种随手拨弄的调子，而是一首完整的歌。旋律简单，甚至有些生涩，但弹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段副歌。

　　她放下书，走上三楼，推开门，看见李宁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那把旧吉他，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和弦的纸，正皱着眉头练习。

　　“你还会弹吉他？”王静靠在门框上。

　　李宁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跟室友学过一点，好久没碰了，手生了。今天跑业务回来早，想着练练。”

　　他放下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好你来了，帮我听听这段旋律怎么样？我给一个客户的产品想的配乐方案，他们想做一段企业宣传片的背景音乐。”

　　他重新抱起吉他，弹了一段。旋律比刚才流畅了一些，带着一点点民谣的风格，朴实，但很舒服。

　　王静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挺好的，听着让人觉得很放松。”

　　“真的？”李宁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再练练，争取录个小样发给客户看看。”

　　他说干就干。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练那首曲子，练到手指尖磨出了薄茧。王静有时候坐在旁边听着，有时候帮他翻谱子，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吉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

　　一周后，李宁终于录出了一个勉强满意的小样。他用那台二手电脑录好音，刻录成一张光盘，又翻出一个空白磁带翻录了一份备用。

　　他把磁带装进一个塑料盒里，递给王静：“送你一份，留个纪念。”

　　王静接过来，看了看磁带封面——白色的标签纸上，李宁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晚风》

　　曲/弹唱：李宁

　　1996年12月

　　“你还给它取了名字？”王静有些意外。

　　“嗯。”李宁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腼腆，“那天晚上你听完之后说‘让人觉得很放松’，我后来想了想，觉得那种感觉就像夏天的晚风一样。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王静低头看着那盒磁带，没有说话。她把磁带收进口袋里，揣得很小心。

　　回到地下室后，她翻出阿芳借给她听歌的那台旧随身听，把磁带放了进去，按下播放键。

　　吉他声从耳机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却意外地清晰。李宁的声音比他说话时要低一些，带着一种未经训练的质朴感，唱的是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只是轻轻地哼着“啦——啦——啦——”。

　　王静靠在床头，戴着耳机，闭上眼睛听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听了多少遍。只知道当她把随身听关掉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把磁带从随身听里取出来，放回塑料盒里，然后打开那本《汪国真诗集》，小心翼翼地把磁带夹在了第一百零三页和第一百零四页之间。

　　那一页的诗，标题叫《感谢》。

　　“让我怎样感谢你，当我走向你的时候，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她合上书，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关了灯，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