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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欠薪风波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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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印刷厂出了事。
李宁连着好几天没回来吃饭，王静起初以为他出差跑业务去了，没太在意。直到第四天晚上，她上楼敲他的门，没人应。她又等了一会儿，正准备下楼时，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李宁上来了，满脸疲惫，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他看到王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还没睡？”
“你几天没回来了？”王静看着他那个样子，眉头皱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李宁沉默了几秒，掏出钥匙开门，声音有些沙哑：“厂里发不出工资了。”
王静跟着他进了屋。李宁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搓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老板在外面欠了赌债，拿厂里的流动资金去填窟窿，结果没填上，资金链断了。上个月的工资拖着不发，这个月的原材料款也付不了，供应商堵在厂门口要账。”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我今天跟几个同事去劳动局反映了情况，但那边说要走流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王静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们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着呗。”李宁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有的同事已经开始找下家了。我手头还有几个客户的单子没结完，走也走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主要是心里憋屈。干了两个多月，一分钱没拿到，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没着落。”
王静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一阵发紧。她知道那种感觉——拼命干活却拿不到应得的报酬，那种无力感和愤怒，能把一个人的心气磨没了。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前两天买的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角落里还有一小袋面粉。她系上围裙，开始动手和面。
李宁听到厨房里的动静，起身走过来：“你别忙活了，我不饿。”
“谁说是给你做的？”王静头也不回，“我自己饿了，想吃碗面。顺便多煮了一点，吃不完你帮我分担一下。”
李宁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揉面、擀面、切面的熟练动作，没有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青菜面端上了桌。汤底清亮，面条筋道，碧绿的青菜卧在金黄色的煎蛋旁边，冒着袅袅的热气。
李宁低头吃了一口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王静，谢谢你。”
王静也低头吃面，没有抬头：“谢什么，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把李宁之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李宁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
又过了三天，印刷厂的事还是没有解决。老板直接跑路了，厂门被债主封了，工人们彻底傻了眼。
李宁最后一次去厂里时，只拿到了一个空信封。他站在紧闭的厂门口，看着门上贴的封条和聚集在门口骂骂咧咧的工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年的青春，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回到居民楼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上楼，而是在地下室的门口坐了下来。
王静下班回来，看到他坐在楼梯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沉默的阴影里。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头顶的路灯嗡嗡响着，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坐了大概有十分钟，李宁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我打算重新开始。”
王静侧头看着他。
“印刷厂没了，但我这几年跑业务积累的客户资源还在。”他说，“我想自己做。不求做大，只要能接点小单子，够吃饭就行。”
王静没有立刻回应。她想了想，认真地问他：“启动资金够吗？”
李宁苦笑了一下：“目前手头就剩几百块钱，租办公室肯定不够。我打算先在家接活，等攒够了钱再说。”
王静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回地下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信封走了出来，递给李宁。
李宁愣了一下，没有接：“这是什么？”
“借给你的。”王静把信封塞到他手里，“我转正之后涨了工资，平时花得省，攒了一点。不多，两千块，你先拿着应急。”
“不行。”李宁立刻要把信封塞回来，“你自己的钱也不宽裕，我不能要。”
“我不是白给你的。”王静按住他的手，语气认真，“算我入股。等你以后赚了钱，连本带利还我。”
李宁握着那个信封，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王静，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你就不怕我赔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赔了就赔了，大不了你再给我打两年工还债。”王静难得开了句玩笑，然后又认真地说，“但我觉得你不会赔。”
李宁低下头，攥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但他笑了。
“好。”他说，“算你入股。”
那个深秋的夜晚，两个异乡人在老旧居民楼的楼梯口，达成了一个没有任何书面协议的约定。
没有公章，没有合同，只有彼此的一句承诺。
但对他们来说，这比任何白纸黑字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