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0、 过年 腊

　　腊月二十过后，整座城市开始空了。

　　厂里提前放了假，工人们拎着大包小包涌向火车站、汽车站，平日里热闹拥挤的街道一天比一天冷清。小卖部关了门，早餐摊收了档，连楼下那棵老榕树上挂的彩灯都显得有气无力。

　　王静没有回家。

　　她给母亲打了电话，说春运票太难买，等过了年再找时间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没有多问，只是叮嘱她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挂了电话后，王静在电话亭旁边站了很久，手指冻得通红，才把听筒挂回去。

　　真正的原因她没有说——来回一趟的路费，够她一个月的伙食费了。与其把钱花在路上，不如省下来，等宽裕了再回去。

　　李宁也没回去。他的工作室刚起步，接了几个小单子，趁着过年期间别人休息，他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地把设计图赶出来。

　　于是两个回不了家的人，就这么凑在了一起过年。

　　大年二十九那天下午，王静和李宁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摊位还在营业，菜贩子们都准备收摊回家过年了，剩菜剩瓜便宜处理。王静捡了一颗大白菜、两斤排骨、一条草鱼，又买了一袋面粉和一捆葱。李宁拎着一条五花肉和几根白萝卜，两人满载而归。

　　“年夜饭咱们做几个菜？”李宁边走边问。

　　“至少四个吧，年年有余嘛。”王静掰着手指数，“红烧鱼、排骨炖萝卜、醋溜白菜，再来个猪肉大葱馅的饺子。”

　　“行，面和馅儿归我，鱼和菜归你。”

　　分工明确，两人各自忙活起来。

　　除夕那天傍晚，王静早早地洗好了菜，上楼来到李宁的屋里。李宁已经和好了面，正在剁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富有节奏感的笃笃声。王静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那条草鱼，刮鳞、去内脏、改刀，动作干净利落。

　　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偶尔肩膀碰一下肩膀，偶尔同时伸手去够同一个调料瓶，对视一眼，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饭菜上了桌。

　　红烧鱼色泽红亮，排骨萝卜汤冒着热气，醋溜白菜酸甜可口，饺子白白胖胖地码在盘子里。菜不算丰盛，但在这间租来的小屋里，已经是最像样的年夜饭了。

　　李宁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他举起杯子，看着王静，认真地说：“新的一年，希望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王静也举起杯子：“新的一年，祝你工作室生意兴隆，早日成为大老板。”

　　两只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又一朵五彩斑斓的花，隔着窗户看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聊过去一年发生的事，聊各自的家乡和童年，聊那些以前从未对彼此提起过的往事。李宁讲他小时候在河北农村的生活，讲他父亲去世那年的冬天有多冷，讲他母亲改嫁后他如何一个人扛过来的。王静讲她小时候在湘西小城的日子，讲她母亲如何在父亲走后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讲她为什么一定要出来打工。

　　那些过往，他们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但在这个除夕夜，在酒精和暖气的共同作用下，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又有一簇烟花升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李宁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王静，忽然说了一句：“王静，明年过年，我们还一起过吧。”

　　王静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醉意，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她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王静回到地下室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洗漱完躺下来，听到楼上传来吉他的声音，是那首《晚风》，旋律在安静的除夕夜里流淌下来，穿过楼板和月光，落在她的枕边。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慢慢睡着了。

　　这是她离家以来，过得最温暖的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