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81、 雨水 雨

　　雨水那天，省城真的下雨了。

　　不是冬天的冻雨，也不是夏天的暴雨，而是春天特有的那种细雨——细密、绵长、温柔，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雨丝在空中斜斜地飘着，像是有人在天上纺着一匹看不见的纱，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李宁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场春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正在整理文件的小林说了一句：“春天真的来了。”

　　小林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是啊，终于不用每天冻得缩手缩脚了。”

　　雨水过后，气温明显回升了。虽然早晚依然有些凉意，但白天的温度已经稳定在了十度以上。街上的行人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了轻便一些的棉服和风衣。路边的柳树开始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细雨中显得格外鲜嫩。草坪上也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绿色，远看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纱。

　　李宁每天骑车经过河边时，都会留意那些柳树的变化。他发现，春天真的是肉眼可见地到来的——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枝条，今天就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前天还是一片枯黄的草地，今天就已经泛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

　　他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时候会随手拍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他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这些照片，只是自己留着，像是收藏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二月底，图书馆的展览进入了筹备阶段。

　　策展人约李宁见了一次面，详细沟通了展览的规划和布局。展览分为四个板块——萌芽、生长、开花、结果——分别对应设计师职业生涯的不同阶段。李宁的作品被安排在“生长”和“开花”两个板块中，与他一同参展的还有另外四位本土设计师，都是省城设计圈里有一定知名度的人物。

　　李宁看到那份参展名单时，心里既有些忐忑，又有些隐隐的兴奋。那几位设计师的名字他都在行业刊物上看到过，其中有一位甚至是他在自学设计时买过ta的教材。而现在，他要和这些人一起，在同一面展墙上展示自己的作品。

　　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像在做梦。

　　回到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王静。王静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现在也是别人眼中的‘那些人’了。”

　　李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以前他仰望那些成名设计师时，总觉得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遥不可及。而现在，他自己也站到了那个世界里。

　　“可我总觉得，我还是那个在印刷厂值班室里看书的李宁。”他说。

　　“那是因为你还没习惯。”王静说，“慢慢就习惯了。”

　　三月上旬，展览的宣传工作正式启动了。图书馆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展览预告，配上了几位参展设计师的作品局部图和简短的介绍。李宁的那条介绍下面，有人留言说“看过他的线上分享课，受益匪浅”，有人说“他的作品很有温度”，还有人说“期待现场看到实物”。

　　李宁一条一条地翻看着那些留言，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惶恐，有满足，也有一种“何德何能”的不真实感。

　　展览开幕的前一天晚上，李宁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明天的展览——会不会有人来看？会不会有人觉得他的作品不够好？会不会在那些资深设计师的作品旁边显得幼稚可笑？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越想越清醒。

　　旁边的王静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睡意：“还没睡？”

　　“吵到你了？”李宁抱歉地说，“我睡不着。”

　　王静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握着他的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她说。

　　李宁在黑暗中握紧了她的手：“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在握着王静的手的姿势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李宁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了那件最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王静也换上了一件她平时不太舍得穿的驼色大衣，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两人出门前，在玄关处对视了一眼。王静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

　　李宁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雨水过后，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蓝色。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舒适感。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宁的脚步比平时略快一些，王静跟在他的旁边，步伐稳健，不快不慢。

　　图书馆门口已经立起了展览的海报，上面印着展览的名称和五位参展设计师的名字。李宁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那张海报上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他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