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82、 惊蛰 展

　　展览开幕后的第三天，惊蛰。

　　李宁原本以为，展览开幕那天会是整个过程中最紧张的时刻。但事实是，开幕那天他反而没那么紧张——因为一直在忙着接待来宾、回答提问、应付采访，根本没有时间去紧张。真正的紧张感，是在第二天和第三天陆续袭来的。

　　第二天早上，他一个人去了一趟图书馆。不是去工作，就是想去看看——看看有没有人在看他的作品，看看观众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他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展墙前的人。有一个年轻女孩在他的作品前站了很久，仔细看了每一幅展品的说明文字，还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有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小男孩，男人蹲下来跟孩子说着什么，孩子认真地听着，然后指着李宁的一幅海报说了一句“这个好看”。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一幅作品的细节，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才慢慢走向下一个展区。

　　李宁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受。那些作品是他一个一个细节打磨出来的，每一幅背后都有他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的故事。而现在，它们被挂在这里，被陌生人看到、被陌生人评价、被陌生人记住。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又很好。

　　第三天是惊蛰。早上出门时，李宁听到了一声雷——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站在楼道口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但那一声已经足够了。惊蛰的雷，意味着冬眠的动物要醒了，意味着春天正式站稳了脚跟。

　　他骑上自行车，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今天是展览的第三天，他答应了过去做个简短的设计分享。

　　分享会在图书馆的报告厅举行，来了大约六七十个人。李宁站在台上，看到台下那些面孔——有年轻的学生，有同龄的设计从业者，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看起来像是业余爱好者的老人。他忽然觉得，做设计这件事，真的是一件可以和任何人产生连接的事情。

　　分享结束后，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一个出版社的名字，老人的职位是“退休编辑”。

　　“小李，你的作品我看了。”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有力，“我做了四十年的书籍装帧，退休好几年了。现在的设计越来越花哨，但你的作品里有股沉得住气的劲儿，很难得。”

　　李宁接过名片，双手握着，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

　　老人摆了摆手，转身慢慢走了。

　　李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握着那张名片，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小心地收进钱包里。

　　傍晚回到家时，王静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凉拌菠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荠菜豆腐汤，全是春天的菜式。

　　“今天惊蛰，吃点春天的东西。”王静把汤碗端上桌，解下围裙挂好。

　　李宁在餐桌旁坐下，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这韭菜嫩，好吃。”

　　“菜市场老板娘说，这是头茬韭菜，最鲜的时候。”王静也坐下来，盛了一碗汤，“过了这几天就老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就着三盘春天的菜，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饭。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惊蛰的黄昏比冬天时长了不少，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粉色。

　　吃完饭，李宁主动洗了碗。王静坐在沙发上，抱着团团，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李宁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王静顿了顿，“春天真的来了。”

　　李宁没有接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在暮色中交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窗外的天色从橘粉色慢慢沉入灰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