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3、食堂的白糖糕 王

　　王静在服装厂干了半个月，渐渐摸清了这里的生存法则。

　　车间主任老刘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对新来的尤其苛刻。王静刚来时没少挨他的训——不是嫌她检查速度慢，就是说她挑出来的返工件不够仔细。王静不吭声，埋头干活，慢慢地手脚麻利了，老刘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了，转而去找别的软柿子捏。

　　这天赶货期，全车间加班到晚上八点半。王静从工位上站起来时，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脖子也僵了。她揉着肩膀去食堂，发现窗口已经关了，只剩一个值班阿姨在擦桌子。

　　“还有吃的吗？”王静探头问。

　　阿姨头也不抬：“剩点米饭，菜没了。”

　　王静看了一眼案板上那盆寡淡的剩米饭，实在没什么胃口，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食堂门口有一排水泥砌的长凳，平时中午大家端着饭盒蹲在那儿吃。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凳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个铝饭盒，正低头吃着什么。

　　王静走近了才认出他来——是那个印刷厂的业务员，李宁。

　　他也看见了她，嘴里还嚼着东西，愣了一下，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呃……下班了？”

　　“嗯。”王静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你怎么在这儿？”

　　李宁咽下嘴里的东西，晃了晃饭盒：“来送货，赶上你们厂加班，财务那边没人签字，我等了半天。食堂说没菜了，就给我打了份米饭，浇了点酱油。”

　　王静看了一眼他的饭盒，白米饭上淋着深褐色的酱油，拌了拌就这么吃了。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大家都是出门在外讨生活的人，谁也比谁好不到哪里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擦擦嘴，酱油沾到嘴角了。”

　　李宁接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可能是食堂关门了肚子还空着，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点了还有人跟她一样没吃上饭，让她觉得不那么孤单。

　　李宁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从身边的帆布袋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白白糯糯的糕点，上头印着红色的花纹。

　　“白糖糕。”他把油纸包递过来，“下午在街上买的，本来想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饭。你不嫌弃的话，垫垫肚子。”

　　王静愣了一下：“那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一个大男人，饿一顿没事。”李宁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拿着吧，你们质检员站一天了，比我累。”

　　油纸包隔着薄薄的纸传来温热的温度，白糖的甜香味飘进鼻子里。王静低头看着那两块雪白的糕点，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矫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白糖糕松软绵密，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她两口就吃完了一块，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垫底，整个人都暖和了一些。

　　“谢谢。”她把剩下的那块包好，递回给他，“这块你留着明早吃。”

　　李宁摆了摆手：“你吃了吧，我明早去街口买个馒头就行。”

　　“一人一块。”王静坚持把油纸包塞回他手里，“不然我就不吃了。”

　　李宁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接过那块白糖糕，几口就吃完了。

　　两人坐在路灯下的长凳上，一个捧着酱油拌饭，一个空着手，谁也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

　　“你是北方人吧？”王静先开了口。

　　“河北的。”李宁说，“你呢？”

　　“湖南。”

　　“哦，那能吃辣。”李宁笑了一下，“我们那边吃得淡，刚来南方的时候，看什么都放辣椒，吓得够呛。”

　　王静也笑了：“习惯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这边太潮，衣服晾几天都干不了。”

　　“是啊。”李宁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合上饭盒，“出来打工就是这样，哪儿都得习惯。”

　　他站起身，把饭盒塞进帆布袋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得走了，再晚赶不上末班车了。”

　　“嗯。”王静也站了起来，“谢谢你，白糖糕。”

　　“不客气。”李宁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叫李宁。”

　　“我知道。”王静说，“上次听车间主任喊过你名字。”

　　李宁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你叫什么？”

　　“王静。”

　　“王静。”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转身朝厂门口走去，步伐还是那样不慌不忙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晃了晃，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王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几秒，然后也转身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想起那个油纸包，想起白糖糕温热的触感，想起他说“记住了”时那个有点憨的笑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王静，你发什么神经。

　　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