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2、印刷厂的业务员 王

　　王静在服装厂上班的第三天，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流水线”。

　　早上七点半打卡，中午休息四十分钟，下午接着干到六点，碰上赶货期还得加班到晚上九点。她的工作是质检——检查成品服装的线头、跳针、污渍，合格的叠好装箱，不合格的挑出来返工。活儿不难，但枯燥，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腰酸腿疼是常事。

　　好在舍友们还算好相处。睡她上铺的阿芳也是外地人，比她早来三个月，教她怎么躲车间主任的眼皮子偷懒，哪个窗口打饭阿姨手不抖，月底哪家小店能赊账买日用品。王静一一记在心里，慢慢地也就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第九天下午，她第一次见到了李宁。

　　那天她正好轮岗到成品打包区，蹲在地上往纸箱里叠衬衫。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抬头一看，是车间主任老刘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二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长相算不上多出众，但眉眼周正，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他不像厂里的人那样走路带风，步子不急不慢，跟在老刘身后，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这边时，停了一瞬。

　　王静低下头继续叠衣服，没多想。

　　老刘领着那人走到打包区旁边的桌子前，把一沓样品单拍在桌上：“这是我们厂新到的面料样板，你们印刷厂看看能不能做吊牌和包装盒的配套方案。报价合理的话，以后长期合作。”

　　那人放下帆布袋，拿出一个笔记本，一边翻看样品一边记录，偶尔问几句工艺要求。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王静一边干活一边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大概听出来他是附近一家印刷厂的业务员，来跑订单的。

　　那人记录完样品信息，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经过打包区时，他手里的帆布袋不小心蹭到了堆在过道边的一摞纸箱，几本样品册滑落下来，散了一地。

　　“哎——”他连忙弯腰去捡。

　　王静离得最近，顺手帮他捡起了脚边的一本，递了过去。

　　“谢谢。”他接过样品册，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对上，王静这才看清他的脸——眉毛挺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像是常在外面跑业务晒出来的。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干活的人。

　　“不客气。”王静收回手，继续叠她的衬衫。

　　那人也没多说什么，把样品册塞回帆布袋里，朝老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车间。

　　王静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想：这人走路倒是不慌不忙的。

　　然后就继续干活了。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下次还会不会来。她甚至没意识到，这个只说了两句话的瞬间，会在以后的很多个夜晚里，被她反复回想起来。

　　那天晚上下班后，王静和舍友阿芳去厂门口的小卖部买牙膏。阿芳一边挑牌子一边随口说：“听说今天下午印刷厂来了个业务员，长得还挺精神的。”

　　“嗯，看到了。”王静拿起一管牙膏，没多说。

　　阿芳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老刘说他还没对象呢。她们车间那几个女工都在打听他叫什么名字。”

　　王静笑了一下：“那你还不快去打听？”

　　“我倒是想，可惜人家一周就来一次。”阿芳撇撇嘴，“听说他叫李宁，跟那个体操王子同名，但人家不是练体操的，是正儿八经的业务骨干。”

　　王静把牙膏钱递给老板娘，没接话。

　　李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记的。

　　回到宿舍，舍友们正围在一起看电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是舍长从老家带来的，信号不太好，屏幕上时不时飘雪花，但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电视里放着当时正火的电视剧，剧情正演到男女主角误会解除、抱在一起哭。

　　“哎呀，终于和好了！”阿芳脱了鞋爬上床，抱着枕头感慨，“什么时候也有人这样对我哭一场就好了。”

　　“你先找个对象再说吧。”上铺的小周打趣她。

　　“说得好像你有对象似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王静坐在床边，把今天换下来的工装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白天那个画面——样品册散落一地，一双粗糙干净的手伸过来接住她递过去的册子，抬头时对上一双不算大但很有神的眼睛。

　　李宁。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