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22、 他的过去 盛

　　盛达集团的项目进行到中期时，李宁接到了他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拨出这个号码。她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到省城的大医院做个检查，问他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住宿。

　　李宁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来吧，住我这儿。”

　　他母亲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答应，愣了一下才连声应好。挂了电话后，李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开始收拾客厅，把沙发上的图纸和文件挪到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床单换上。

　　王静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沙发铺成一张临时床铺，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帮他把换下来的脏床单塞进洗衣机里。

　　两天后，李宁的母亲到了。

　　她还是拎着那个旧帆布袋，只是比上次来时脸色更差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李宁把她安顿在沙发上，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问她想吃什么、什么时候去医院、有没有带够换洗衣服。语气依然是客气而疏离的，但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生硬的冷漠，已经软化了不少。

　　他母亲一一回答了，捧着那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在李宁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空缺都看回来。

　　第二天一早，李宁陪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慢性胃炎加胆囊息肉，不算太严重，但需要手术切除息肉，术后还要住院观察几天。医生开了住院单，安排了三天后的手术。

　　李宁跑前跑后地办手续、缴费、取药，在医院和工作室之间来回奔波。王静主动揽下了工作室的大部分工作，让他能腾出手来处理医院的事。她每天傍晚做好饭送到医院去，有时是清淡的瘦肉粥，有时是蒸蛋羹和炒青菜，装在保温饭盒里，用毛巾包好，趁热送过去。

　　李宁的母亲起初还有些拘谨，不好意思麻烦王静。但王静每次放下饭盒就走，不多待也不多话，让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几天下来，她渐渐放松了一些，偶尔会在王静送饭时跟她聊几句家常。

　　手术那天，李宁在手术室外等了将近三个小时。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一动不动。

　　王静处理完工作室的事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没有走过去打扰他，而是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

　　手术很顺利。医生出来告知家属时，李宁站起来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坐在走廊尽头的王静。两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了一眼，李宁朝她点了点头，王静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

　　术后恢复期，李宁的母亲住在医院里，李宁每天都会去看她。母子俩的对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融化着。

　　有一天傍晚，王静去送饭时，李宁正好被护士叫去签字。病房里只剩下她和李宁的母亲两个人。

　　李宁的母亲靠在病床上，脸色比刚入院时好了不少。她看着王静把保温饭盒打开，把粥和小菜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姑娘，你是个好人。”

　　王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笑了笑：“阿姨您过奖了，我就是顺手。”

　　“不是顺手的事。”李宁的母亲摇了摇头，“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对小宁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我对不起他。从小到大，我没给过他什么。现在他长大了，不需要我了，我才回来找他。换作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妈。”

　　王静没有接话，只是把粥碗端到她面前，递上勺子。

　　李宁的母亲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他小时候很乖的，从来不哭闹。我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看着我，没有哭，没有拉我，就那么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记了十几年。”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不再说话了。

　　王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阿姨，他现在过得挺好的。虽然吃了不少苦，但他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了。他心里有你，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李宁的母亲没有抬头，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王静回到工作室时，李宁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电脑前改图。她进门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送完了？”

　　“嗯。”王静换下鞋子，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沉默了几秒，李宁忽然开口：“我妈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王静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她说你小时候很乖，还说她对不起你。”

　　李宁没有说话，继续看着电脑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却没有移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王静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账本。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又过了几天，李宁的母亲出院了。李宁送她去了车站，帮她买好车票，又塞了一些钱给她，叮嘱她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他母亲站在检票口前，回头看了他好几次，最后一次时，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小宁，妈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李宁站在检票口外，双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母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嘴角却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检票口，没有再回头。

　　李宁站在车站大厅里，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走出车站时，外面阳光正好。他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又像是接住了什么久违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