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212、焦骨 城

　　城北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烤红了。

　　王善良带着人赶到时，潜火队的水龙还在哗哗地往火上浇，可那座旧营房已经塌了半边，横梁冒着黑烟，焦臭味混着硫黄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没人说话，只有水声、木头爆裂声，和士兵压抑的咳嗽声。

　　“都退后。”人群外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王善良回头，就见一个穿灰布袍、袖口挽到小臂的年轻女子从巷口走过来。她背着一只旧木箱，箱角包着铜皮，手里拎着一副用酒浸过的细麻手套，额角沾了点夜露，眼神却比刀还静。

　　“这位是……”王善良问。

　　“沈知微。”她没看他，目光已经落在焦房门口那具半倚在门框上的尸体上，“汴京府新来的女仵作。宫里刘崇的案子我本该复验，你们拖到现在，城北又烧了——再不验，骨头都要裂错了纹，死后伤和生前伤就分不出来了。”

　　王善良心头一震。他刚才满脑子都是“调虎离山”“庞籍跑了”，却忘了最要命的一件事：火里有人死，死人不会替自己说话。

　　“你验你的。”王善良让开一步，“我要的是——这把火，是不是人为，火里死的人，是不是早就被杀了。”

　　沈知微蹲下身，先不看脸，先看颈。

　　焦尸的脸已经糊了，但脖颈右侧有一道颜色略浅的索沟，被火一烤，边缘发硬、起亮泡——她伸出两根手指，顺着索沟的走向摸过去，又掰开焦黑的口腔看舌根。

　　“不是烧死的。”她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耳朵里，“舌不抵齿，眼穹窿虽有火灼，但颈右侧索沟‘八字不交’的痕迹还在——先被勒毙，再堆柴泼油烧。火是遮羞的，不是杀人的。”

　　王善良蹲到她身旁：“能看出勒他的人用什么绳吗？”

　　“麻绳，三股，浸过桐油。”沈知微用银签挑起一小片没烧尽的绳屑，凑近鼻尖，“桐油混了硝石粉——和庞籍书房暗格那套自毁机关，是同一个来路。”

　　王善良瞳孔一缩。

　　她又起身走进塌房，在一根没烧透的柱础边停下，用铁钳夹出一块没焦透的木牌，上面刻着“三清观甲字七号”。

　　“军械箱子上的号。”王善良认出来了。

　　沈知微点头：“三清观那批军械，不是庞籍藏的——是有人故意让他藏，再故意让我们找到。真要动手的人，把刘崇灭口，把庞籍推出去当活靶，自己在城北烧一棚死人，把‘军械、内侍、枢密使’三桩事搅成一锅浑水。”

　　“那火里这人——”

　　“一个替死鬼。”沈知微把银签在酒里涮了涮，“年纪四十上下，牙有烟渍，左脚小趾少一节，早年挨过军棍。不是刘崇，也不是赵横。倒像是……禁军里被销了籍的老卒。”

　　夜风一吹，火星子腾起来。王善良忽然明白了：

　　庞籍也许根本不是“先生”。

　　刘崇只是宫里的一颗棋。

　　真正下棋的人，正借着王善良的手，把所有可能开口的人，一个个送进坟里。

　　沈知微收起银签，望向他：“王编修，你查的是谋反；我验的是死人。但今夜之后，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是在抓反贼，还是被人用反贼的案，替他清场。”

　　王善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具焦尸，忽然觉得，这盘棋里，自己这边的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往尸体堆里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