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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替死鬼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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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验完尸,洗净手,没有急着走。她蹲在塌房外的台阶上,用一块粗布慢慢擦拭银签,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也没抬手去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废墟和焦臭味中间,跟周围乱糟糟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善良站在焦尸旁,把那块“三清观甲字七号”的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木牌的一面被火烧得碳化发黑,但背面的印记还清晰可辨——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周”字。这种标记他见过,禁军各营的木器家什上常有类似的烙印,代表所属的编制。不同的营号有不同的字形和打码位置,这个“周”字打在木牌的右下角,笔画规整,是官方统一制作的格式。
“周字营。”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知微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禁军里没有周字营。”
“我知道。”王善良说,“但十年前有。神卫军第四指挥,营号‘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焦尸残缺的左脚小趾上,“你说他左脚小趾少一节——那是早年挨过军棍留下的记号。神卫军当年有个规矩,杖责之后要在脚趾上烙一记,防止逃兵冒充。这个规矩只存在于神卫军,其他各营没有这个做法。所以这人一定是神卫军出身,而且是在那支‘周字营’待过的老人。”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银签,站起身来,走到焦尸旁边,蹲下,重新审视了一番那只残缺的左脚。她刚才验尸的时候主要关注了颈部的索沟和口腔的状况,没有特别注意脚趾的细节。此刻在王善良的提示下仔细察看,果然看到小趾断口处的骨骼有陈旧性的愈合痕迹,断面平滑,不是外伤折断,而是被烙铁烫坏后坏死脱落造成的。
“你说得对。”沈知微直起身,“这是烙印伤,不是刀砍斧劈。而且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伤口愈合后骨质已经重塑,至少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的老伤,加上这块周字营的木牌,基本上可以把这人的身份锁定在神卫军第四指挥的范围之内。”王善良把木牌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背面的碳化层,“神卫军四指挥,编制是两千人。四年前被裁撤的时候,一部分并入了捧日军,一部分解甲归田,还有一部分——不知所踪。”
沈知微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你是说,那些‘不知所踪’的人,可能被庞籍收编了?”
“不是可能。”王善良说,“是极有可能。庞籍在枢密院干了这么多年,禁军系统里的人头他比谁都熟。神卫军裁撤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从中挑选一批有经验、有身手、又无牵无挂的老卒,收入麾下,作为私用。这些人没有正式军籍,不领朝廷俸禄,出了事也查不到禁军头上,是最理想的暗桩人选。”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善良心头一紧的话:“那这个人,你打算怎么查身份?脸烧没了,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牒或信物,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那块木牌和脚上的烙印。但光靠这两样东西,想在汴京城里找出一个没有户籍登记的老卒,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一定非要走枢密院的路子。”王善良说,“禁军老兵之间有自己的一套联络方式。你如果能找到一两个神卫军出身的老人,让他们来认一认这具尸体身上的特征,兴许比翻档案更快。”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说的这个路子,我倒确实知道一个人。”
“谁?”
“牛市街卖草鞋的一个老头,姓吴。”沈知微说,“去年冬天我验过一具冻死的尸体,也是神卫军出身的老卒,死在城南的土地庙里,无人认领。当时就是这个姓吴的老头来收的尸,自掏腰包买了口薄棺材把人葬了。他跟那个死者非亲非故,只是因为同为神卫军出身,不忍心看老兄弟暴尸荒野。这种人,在禁军老兵中间通常人缘不错,认识的人也多。你去找他,他应该愿意帮忙。”
王善良把这个信息牢牢记在心里,然后话锋一转:“沈仵作,你今天怎么会来城北?城北起火是酉时三刻的事,你从汴京府赶过来至少要半个时辰,但你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沈知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皇后娘娘让我来的。”
王善良一怔。
“她说今夜城北会出事,让我过来等着。”沈知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她还说,如果王编修也在,就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她抬眼,目光沉静如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王善良的耳朵里:“你身边有内鬼。在揪出来之前,谁都不要信。”
王善良站在原地,足足有三息没有说话。夜风吹动他官服的袍角,火场残余的热浪裹着焦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皇后让沈知微来传话,说明皇后已经察觉到了异常,而且她选择通过沈知微来传递这个消息,说明她不放心用自己宫里的人。这意味着皇后身边,确实存在她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
“皇后娘娘还说了别的吗?”王善良问。
“没有了。”沈知微说,“就这一句。她让我带到,我就带到了。至于王编修怎么理解、怎么做,那是你的事,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王善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沈知微说的是实话——她只是一个仵作,奉命传话,传完就走,不会多问,也不会多嘴。这种人在复杂局势中反而是最可靠的,因为她不站队,只做事。
“多谢沈仵作。”王善良拱了拱手,“今夜辛苦了。尸体这边,还请沈仵作出具一份详细的验状,写明致死原因、死亡时间、以及体表所有可供辨认的特征。这份验状,将来可能会用到公堂上。”
“我知道规矩。”沈知微提起她的木箱,背到肩上,“验状最迟后天早上送到翰林院。另外——”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姓吴的老头,住在牛市街尽头拐角处第二家,门口堆着一捆干稻草。你去找他的时候,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说完,她便提着木箱,沿着漆黑的巷子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和远处的嘈杂声吞没,消失在夜色中。
王善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到那具焦尸上。他蹲下身,不顾焦臭和污秽,仔细检查了一遍死者的双手和双脚。除了左脚小趾的烙印之外,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纵向的旧疤痕,长约一寸,像是被利器割伤后愈合留下的。此外,死者的右膝盖有明显的骨质增生,是长期跪姿或者负重导致的关节劳损。
这些特征,加上左脚小趾的烙印和周字营的木牌,已经构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身份识别信息。只要找到那个姓吴的老头,让他来辨认一下,大概率能确认死者的身份。
他站起身来,叫来一个禁军士兵,吩咐道:“把这具尸体妥善保管,不要随意移动,等汴京府的仵作明天来正式收殓。另外,派人去牛市街找一个姓吴的卖草鞋的老头,就说——有个老朋友请他去看一眼故人。客气一点,不要吓着他。”
士兵领命而去。
王善良站在废墟前,看着潜火队的人正在清理余烬,水龙喷出的水柱在火光中折射出一道道短暂的光弧。他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情:焦尸的身份、皇后身边的隐患、内鬼的排查、庞籍的下落、那个藏在幕后的“先生”……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他需要找到一个线头,才能把这团乱麻一根根解开。
他深吸了一口充满焦臭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转身,朝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今夜还很长,他需要在天亮之前,把那个姓吴的老头找到。
而在更深的夜色中,有人正在暗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个人站在一座高楼的窗后,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去,吹动了窗边的烛火。那人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只手,修长而稳定,正慢慢地转动着一枚玉扳指。
“王善良。”那人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你比我想象的,要稍微聪明一点。”
他关上窗户,烛火熄灭,整座楼陷入了完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