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 南下绿皮车 1

　　1996年9月7日，王静拎着塞满换洗衣物和半本《汪国真诗集》的帆布包，挤上了开往南方省城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方便面味和烟味，过道上坐满了和她一样脸朝外张望的年轻人。有人在打牌，有人在高声说笑，还有人枕着蛇皮袋打呼噜。没有人在意这趟车会把他们载向什么样的日子，反正都是出去讨生活，去哪里都一样。

　　王静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凉飕飕的玻璃，看铁轨两侧的稻田一寸寸往后退。站台上的送行人群早已看不见了，母亲红肿的眼眶和弟弟追着火车跑了几步的样子，却还在她脑子里转。

　　“到了记得写信回来。”母亲临别前塞给她两百块钱和一袋煮鸡蛋，反复叮嘱了好几遍。

　　她当时点了头，没敢多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对面坐着一个烫卷发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几件颜色鲜艳的衣服。她主动跟王静搭话：“妹子，你也是去南边打工的？”

　　王静点了点头：“去省城。”

　　“头一回出远门？”

　　“嗯。”

　　“不怕，到了就习惯了。”卷发女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我也是头一回，咱俩互相照应着点。”

　　王静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这趟车也没那么可怕了。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中途停了七八个站，每停一次就涌上来更多的人。车厢里越来越挤，空气也越来越闷。王静靠着窗睡睡醒醒，梦里全是家门口那棵槐树和母亲站在树下挥手的样子。

　　第二天傍晚，火车终于进了省城站。

　　王静跟着人流挤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高楼比老家县城的多得多，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街上到处都是人和自行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的油烟。

　　她深吸了一口气，拎起帆布包，按照出发前姑姑给的地址，找到了城东的一家服装厂。

　　厂门口的招工牌上写着“招聘质检员，包食宿，月薪四百”。她攥着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她被安排住进了厂里的集体宿舍。八人间，上下铺，屋里弥漫着肥皂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几个舍友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床边嗑瓜子聊天。看见新来的，有人热情地帮她腾了个床位，有人递给她半截毛巾让她擦擦灰。

　　王静铺好床铺，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环顾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小小空间。窗外是厂区的围墙和不远处另一栋厂房的屋顶，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那本《汪国真诗集》，没有拿出来。

　　从今天起，她就是一名打工妹了。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