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70、 大寒 大

　　大寒那天，省城终于迎来了这个冬天最冷的一天。

　　李宁早上醒来时，发现窗玻璃上的冰花比前几天更加厚重了，像是有人用毛笔画上去的，层层叠叠，晶莹剔透。他伸出手指在冰花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缩回手，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几点了？”王静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快七点半了。”李宁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外面肯定很冷。”

　　“那今天别去工作室了。”

　　“不行，约了装修师傅来看书房。”

　　王静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书房？”

　　“嗯，我想把次卧改成书房。”李宁说，“书越来越多了，客厅那个书架已经放不下了。”

　　王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把头缩回了被窝里。

　　李宁咬了咬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空气瞬间包围了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保暖内衣、毛衣、羽绒服，三层全副武装——然后去卫生间洗漱。热水冲在脸上时，他感觉自己的脸终于重新有了知觉。

　　吃过早饭后，装修师傅准时上门了。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张，是李宁在网上找的，口碑不错。张师傅在次卧里转了一圈，量了尺寸，又问了李宁一些关于书架布局的想法，然后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这样行不行？”张师傅把草图递给李宁看，“靠墙做一整面书架，窗户这边放书桌，采光好。墙角还可以放一个小沙发，累了可以坐着看看书。”

　　李宁看了看草图，觉得很满意：“就这样，张师傅，麻烦你了。”

　　“不麻烦。”张师傅收起草图，“下周开工，三天就能搞定。”

　　送走张师傅后，李宁站在次卧门口，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开始想象它变成书房后的样子——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他喜欢的书；窗户旁边放着一张书桌，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沙发，他可以坐在那里看书，或者只是发呆。

　　他越想越期待。

　　大寒那天下午，李宁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北京那位策展人打来的。策展人在电话里说，明年春天的回顾展时间定下来了——三月中旬，地点还是去年的那个美术馆。策展人希望李宁能准备一个十五分钟左右的分享，主题是“从乡村图书馆到乡村公共空间”。

　　“李老师，你这些年的实践经验非常宝贵。”策展人说，“很多年轻设计师都对乡村建设感兴趣，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你的分享，可能会给他们一些启发。”

　　李宁握着电话，想了想，然后说：“好，我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构思分享的内容框架。

　　大寒过后的那个周末，李宁和王静一起去了趟河堤。

　　这是入冬以来他们第一次去河堤。河面上的冰层比前段时间更厚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河堤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坐在避风处的长椅上晒太阳。

　　两人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了一会儿，两人在老地方的那张长椅上坐下来。长椅冰冷刺骨，李宁垫了一个坐垫，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铺在椅子上，让王静坐。

　　“你不冷？”王静问。

　　“我皮厚。”李宁说。

　　王静没有推辞，坐了下来。李宁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河面上厚厚的冰层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李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王静，明年春天，北京那个回顾展，你跟我一起去吧。”

　　王静转过头看着他：“你上次说过了。”

　　“我知道。”李宁说，“我再确认一下。”

　　“去。”王静说，“我不是答应了吗。”

　　李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手握住了王静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之后，似乎就没有那么凉了。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直到一阵寒风吹来，王静打了个喷嚏，李宁才站起来说：“走吧，回去了，别感冒了。”

　　两人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到河堤出口时，李宁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结了冰的河和光秃秃的柳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等春天来了，我们再来。

　　大寒是一年中的最后一个节气。大寒过后，就是立春了。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即将过去，春天正在不远处等待着。

　　而那些在冬天里积蓄的力量，即将在春天里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