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69、小寒

　　小寒那天，省城再次降温，气温跌破了入冬以来的纪录。

　　李宁早上醒来时，听到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有谁在空中甩动着一条巨大的鞭子。他缩在被窝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咬咬牙掀开被子坐起来。房间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片发出的热量似乎根本抵挡不住这股寒流的侵袭。他飞快地套上保暖内衣、毛衣、羽绒服，三层衣服穿好之后，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王静也从被窝里坐起来，裹着被子愣了好一会儿神，才说了一句：“今天别去工作室了吧？”

　　“不行，约了客户。”李宁搓了搓手，“下午早点回来。”

　　他全副武装地出了门。走到楼道口时，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划过脸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区里的积雪被踩实了，结成一层滑溜溜的冰面，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摔跤。

　　到了公交站，等车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大家都缩着脖子跺着脚，没人说话，只有呼出的白气和偶尔的咳嗽声打破沉默。公交车来了之后，所有人一拥而上，都想尽快逃离这个冰冷的户外。

　　李宁在车上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都挂着厚厚的棉帘子，橱窗上蒙着一层雾气。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走过的，也都是全副武装、步履匆忙。

　　小寒那天上午，李宁在工作室里接待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是一位年轻的女记者，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她是一家知名杂志社的记者，专门做乡村建设和公益领域的报道。她在网上看到了李宁那篇《一个村子的五年》的文章，又读了他的书，辗转联系到他，想做一个专访。

　　李宁本来不太想接受采访，但女记者很执着，连续打了三次电话，他最终同意了。

　　采访在工作室的会客区进行。女记者问了很多问题——关于他是怎么开始做乡村图书馆的，关于他在云南和贵州的那些项目，关于那本书的写作过程，关于他未来的计划。李宁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聊着聊着就放开了，话也多了起来。

　　“李老师，我最后想问一个问题。”女记者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他，“做了这么多年乡村图书馆项目，你觉得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李宁想了想，然后说：“最大的收获，不是我建了多少个图书馆，也不是那些项目获得了多少奖项和认可。而是我看到了那些图书馆对一个村子、一个孩子的改变。”

　　他顿了顿，继续说：“有一个小姑娘叫阿依，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上二年级，连一本课外书都没有。后来星光书屋建好了，她是第一个走进书屋的孩子。她后来给我写信，说她想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也想像村口那棵老核桃树一样，不管走多远，根还在这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觉得，这就是我最大的收获。”

　　女记者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李老师，这个故事我会好好写出来的。”

　　送走女记者后，李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手头的工作。

　　小寒过后的那个周末，李宁和王静一起去了趟花鸟市场。他们不是为了买花，而是为了买土——阳台上那几个种植箱里的菠菜和香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李宁想翻翻土，准备种点新的东西。

　　他们在花鸟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一袋营养土和一包油菜种子。临走时，李宁看到一家店铺门口摆着一盆腊梅，枝条上缀满了淡黄色的花苞，有一些已经盛开了，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他在那盆腊梅前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喜欢就买回去吧。”王静说。

　　李宁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腊梅不好养，怕养死了可惜。”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养不活？”王静说，“你连番茄都种出来了，还怕养不活一盆腊梅？”

　　李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把那盆腊梅买了回来。

　　回到家后，他把腊梅放在阳台上光照最好的位置，浇了适量的水，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腊梅的枝条苍劲有力，淡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散发出阵阵幽香。

　　“好看。”王静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盆腊梅。

　　“嗯，好看。”李宁说，“希望它能活过这个冬天。”

　　“会的。”王静说，“你连桂花树苗都养活了，这盆腊梅肯定也没问题。”

　　李宁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小寒虽冷，但春天已经不远了。那些在冬天里绽放的腊梅，正在用它淡黄色的花朵和幽幽的清香，提醒着人们——在最寒冷的日子里，生命依然在顽强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