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5、 旧伤疤 那

　　那晚吃饭时，李宁比平时沉默得多。

　　王静做了两菜一汤，都是李宁平时爱吃的。但他只是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盯着碗里的米饭发愣。王静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偶尔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李宁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今年二十二岁，上一次见她，是十七年前。”

　　王静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她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我爸走的那年，我五岁。”李宁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爸是挖煤的，矿上出了事，人就没了。矿上赔了一笔钱，不多，够母子俩活两年。我妈拿到钱的那天晚上，抱着我哭了一整夜，我以为她是伤心。后来我才知道，她哭是因为她在做一个决定。”

　　“过了不到半年，她就改嫁了。嫁到了隔壁县，一个开小卖部的男人。那人条件一般，但愿意接纳她，前提是——不能带孩子。”

　　李宁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我妈把我送到了我奶奶家，走的那天，她跟我说，妈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她给我留了一床新棉被和两百块钱，然后坐上拖拉机就走了。我一直站在村口等到天黑，她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奶奶告诉我，她第二年就生了儿子，在那边过得挺好的，让我别等了。”

　　王静放下筷子，看着李宁的侧脸。灯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眼眶没有红。那些眼泪大概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我奶奶供我读到初中毕业，实在供不动了。我辍学出来打工，先在工地搬砖，后来去印刷厂当学徒，慢慢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李宁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王静，“今天她突然出现在门口，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怕什么？”王静轻声问。

　　“怕她又是来跟我告别的。”李宁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王静的心上。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总是表现得沉稳可靠，从不抱怨生活艰难，默默地扛着一切往前走。她几乎忘了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也藏着一个五岁那年就没有被兑现的承诺。

　　王静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她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酒冲蛋，放在李宁面前。

　　“吃点甜的，心里会好受一些。”她说。

　　李宁低头看着那碗甜酒冲蛋，金黄色的蛋花在米酒里浮浮沉沉，热气氤氲而上，带着甜丝丝的酒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酒意。

　　他没有说话，但一勺一勺地把那碗甜酒冲蛋喝完了。

　　放下碗时，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神情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王静。”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没问我‘你恨不恨她’这种问题。”

　　王静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语气随意地说：“恨不恨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又不是你，没法替你做判断。”

　　李宁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你说话总是这么在点子上。”

　　“那当然。”王静难得地没有谦虚，“不然怎么当你的合伙人？”

　　李宁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收了碗筷，走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起来，他背对着王静，忽然说了一句：“我不恨她。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她。”

　　王静坐在客厅里，听着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他对自己说的。

　　那天晚上，王静回到地下室后，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老家一个人撑着家的女人，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从来没有想过要丢下她和弟弟。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她也想到了李宁。那个五岁就开始等妈妈回来的小男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不再等了，等到那个人突然出现在门口时，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了。

　　她拿起那本《汪国真诗集》，翻到夹着磁带的那一页，把磁带取出来，放进随身听里，按下播放键。

　　吉他声响起来，李宁的声音在耳机里轻轻哼唱着那首没有歌词的《晚风》。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李宁，以后你不会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