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4、不速之客 六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王静正在工作室里整理上个月的客户档案，李宁趴在桌上改图，屋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鼠标点击声。日子平静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直到敲门声响了起来。

　　李宁头也没抬：“门没锁，进来。”

　　门被推开了，但没有人进来。李宁等了几秒没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门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烫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素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式的帆布手提袋。她的面容有些憔悴，眼角布满细密的皱纹，但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清秀的人。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李宁，扫视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工作室，最后落回李宁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宁的脸色变了。他放下鼠标，慢慢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妈？”

　　王静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的女人，又看了看李宁，心里猛地一跳——她从未听李宁主动提起过他母亲，只知道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改嫁了，之后几乎没有联系过。她一直以为，那个人在他的生命里已经翻篇了。

　　可现在，她就站在门口。

　　李宁的母亲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边，双手紧紧攥着手提袋的带子，指节泛白。她的目光在李宁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记忆里。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克制：“我到省城来办点事，托人打听了你的地址，就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王静注意到，她说话时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手提袋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李宁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让她进来。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沉默了好几秒，他才侧了侧身，声音有些生硬：“进来坐吧。”

　　李宁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目光环顾了一圈这间兼作客厅和工作室的房间。家具简陋但整洁，墙角那把旧吉他很显眼，桌上摊着设计图纸和各种文具。她看完一圈，轻轻点了点头：“收拾得挺干净的。”

　　李宁没有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没有开口。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王静站在自己的工位旁，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放下笔，拿起桌上的茶杯，装作要去续水的样子：“我去烧壶水。”

　　她走进厨房，把空间留给那对母子。厨房和客厅只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她听得到外面的动静，但她没有刻意去听，只是站在水槽边，慢慢地洗着杯子，给足了他们说话的时间。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才传来李宁母亲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你长高了，也壮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你爸肩膀那么高。”

　　李宁没有接这个话茬，语气平淡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托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的。”他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你舅舅说你在这边开了个工作室，我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有提前跟你说，是怕你不见我。”

　　李宁沉默了一会儿：“你身体还好吗？”

　　“还行，老毛病，不碍事。”他母亲顿了顿，“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李宁的回答简短而克制。

　　又是一阵沉默。

　　王静在厨房里听不下去了。她端着水壶走出来，给李宁母亲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自然地坐回自己的工位上，翻开账本，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对账。

　　李宁的母亲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但没有多问。

　　她又坐了一会儿，期间断断续续地聊了几句家常，问李宁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工作累不累。李宁一一回答了，简短而礼貌，像一个对待远方亲戚的陌生人，不像一个对待母亲的儿子。

　　大约二十分钟后，李宁的母亲站了起来，拎起帆布袋：“那我先走了，还得赶下午的车回去。”

　　李宁也站了起来：“我送送你。”

　　他没有挽留，她也没有说要留下。母子俩的告别，客气得像两个初次见面的远亲。

　　王静也跟着站了起来，礼貌地说了一句：“阿姨慢走。”

　　李宁的母亲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王静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嘱托。然后她转回头，对李宁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李宁点了点头：“嗯。”

　　他送她下了楼。王静站在窗口，看到楼下那棵老槐树旁，李宁的母亲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街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李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下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他推门进来时，王静已经坐回了工位上，继续对着账本写写画画。她没有抬头问他任何问题，也没有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宁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鼠标，继续改那张没改完的设计图。

　　屋里安静了很久。

　　快到傍晚时，王静合上账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李宁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王静，谢谢你。”

　　王静摆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你请客。”

　　她拿起帆布包，走出了门。走到楼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李宁站在窗前，正看着楼下的老槐树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没有喊他，转身走向菜市场。

　　有些伤口，不是靠语言就能愈合的。她能做的，就是在伤口还没愈合的时候，默默地陪在旁边，不追问，不打扰，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