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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李宁的决定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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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见面之后,李宁的母亲又来过一次。
隔了大约十天,她再次出现在工作室门口。这次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炖好的鸡汤。她还是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等李宁点了头,才小心翼翼地迈进屋,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出来。
“自己家养的鸡,炖了一上午。”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喝鸡汤,一顿能喝两大碗。”
李宁看着那桶鸡汤,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他拿起碗,盛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他母亲站在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紧张地看着他喝汤的表情,像是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
“好喝吗?”她问。
“嗯。”李宁点了点头。
他母亲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欣慰的笑容。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事——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今年考上了县一中,成绩还不错;他继父的小卖部生意一般,但勉强能糊口;她自己的身体还是老样子,天一阴就膝盖疼,不碍事。
李宁一边喝汤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声,没有主动挑起任何话题。他母亲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摩挲着帆布袋的带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小宁,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说出口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李宁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他母亲。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你不用说这个。”他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他母亲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李宁送她到楼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上楼。
王静站在窗口,看到了楼下那一幕。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推门进来时,把一杯温水放在了他的桌角上。
李宁坐下来,看着那杯水,忽然说了一句:“她说她对不起我。”
王静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她跟我说对不起,我会怎么样。”李宁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我会很生气,或者会很痛快。但今天她真的说了,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王静,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我是不是不正常?”
“不是。”王静认真地回答,“你只是已经不需要那句对不起了。”
李宁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也许吧。”
那之后,李宁的母亲又来了几次。有时带些自家种的蔬菜,有时带几件亲手织的毛衣,有一次甚至带来了一双纳好的布鞋。她每次都不待太久,坐个把小时就走,像是怕自己待久了会给李宁添麻烦。
李宁对她的态度始终是客气而疏离的。他会收下她带来的东西,会说谢谢,会留她喝杯水,但仅此而已。他不会主动联系她,也不会在她离开时表现出不舍。
王静看在眼里,没有评价,也没有干涉。她知道,这种事情只能由李宁自己来决定节奏。她要做的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说话的空间。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李宁忽然问王静:“你觉得我应该原谅她吗?”
两人正坐在阳台上乘凉。夏夜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远处的虫鸣此起彼伏,夜空中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王静想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原谅她是为了让她好受,还是为了让自个好受?”
李宁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如果是让她好受,那你没必要委屈自己。”王静说,“如果是让你自个儿好受,那你就按自己的心来。”
李宁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很久没有动弹。
王静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摇着蒲扇赶蚊子。
过了很久,李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想回一趟老家。”
王静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李宁说,“我想去给我爸上个坟,顺便……看看我奶奶的坟。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回去过。”
王静点了点头:“去吧,工作室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乱子。”
李宁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王静,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了解我自己。”
“那是因为你自己从来不花时间想这些。”王静把蒲扇往他手里一塞,“行了,别煽情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图呢。”
李宁接过蒲扇,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三天后,李宁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班车。
王静送他到车站,看着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挤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隔着车窗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班车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王静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工作室,屋里空荡荡的,少了李宁坐在电脑前的背影,忽然显得比平时大了许多。她在他桌上看到一张纸条,用钢笔压着,上面写着:
“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热一下就能吃。别总对付。”
王静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打开冰箱,果然看到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用保鲜膜仔细地封着。她取出几个,烧了一锅水,把饺子下进去。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浮浮沉沉。
她捞了一碗,坐在李宁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咸淡适中,很好吃。
她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饺子吃完了,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线,轻轻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