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46、雨水 立

　　立春过后，省城的气温并没有立刻升起来。天气依然乍暖还寒，前两天刚有了几分暖意，一场北风又把气温拽回了冬天。但李宁已经不着急了——他知道春天总会来的，就像他知道节气不会骗人一样。

　　雨水那天，省城真的下雨了。

　　不是冬天的冻雨，也不是夏天的暴雨，而是春天特有的那种细雨——细密、绵长、温柔，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雨丝在空中斜斜地飘着，像是有人在天上纺着一匹看不见的纱，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李宁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场春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正在整理文件的小林说了一句：“春天真的来了。”

　　小林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是啊，终于不用每天冻得缩手缩脚了。”

　　周逸坐在靠窗的工位上，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但没有说话。他来工作室已经一年多了，早已完全融入了这里的节奏。话依然不多，但做事越来越老练，李宁已经开始把一些独立的小项目交给他负责了。

　　雨水那天下午，李宁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杨思远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文化长廊的初步方案已经通过了县里的审批，配套资金也拨下来了，施工队下个月就可以进场。“李老师，我想请您再帮我们做一件事。”杨思远说，“长廊旁边那块空地，我们想把它改造成一个小型的儿童游乐区，放一些滑梯、秋千之类的器材。您看能不能帮我们规划一下？”

　　李宁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可以。但我有个建议——游乐区不要做得太标准化，最好能结合当地的材料和地形，做一些有特色的设施。比如用木头和绳子做一个攀爬架，用废旧轮胎做一些秋千，既省钱又有意思。”

　　“这个主意好！”杨思远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我就知道找您准没错。”

　　挂了电话后，李宁打开电脑，开始构思儿童游乐区的规划方案。他画了几张草图，都不太满意，又删掉重画。反复修改了几轮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方向——利用地形的高差，设计一个以“树屋”为主题的游乐区，核心设施是一座用当地木材搭建的小型攀爬架，外形像一座树屋，周围分布着秋千、滑梯和平衡木。

　　他画完草图后，没有急着发给杨思远，而是先存在了电脑里，准备等思路更成熟一些再继续深化。

　　雨水过后的那个周末，李宁和王静一起去了趟花鸟市场。

　　他们不是去买花的，而是去买菜苗的——阳台上那四个种植箱里的番茄已经长到了小腿那么高，茎秆粗壮，叶片茂盛，有几棵甚至已经开始开出黄色的小花了。最早开花的那几棵，已经结出了青绿色的小果子，圆滚滚的，藏在叶片下面，像是一个个害羞的小精灵。

　　他们在花鸟市场里挑了几包新的种子——黄瓜、生菜和小葱——准备在阳台上的剩余空间里再开辟一小块菜地。店主还是上次那个女人，看到他们又来买东西，笑着说：“看来你们是种上瘾了。”

　　“上瘾谈不上，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李宁挠了挠头。

　　“种菜是会让人上瘾的。”店主说，“尤其是看到自己种的东西从土里冒出来、长大、结果，那种成就感，比什么都强。”

　　李宁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回到家后，两人把新买的种子按照说明分别种下。黄瓜种子需要先催芽，李宁找了一个浅盘子，铺上湿润的纸巾，把种子均匀地撒在上面，盖上保鲜膜，放在温暖的窗台上。生菜和小葱的种子则直接撒在松好的土面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细土，用喷壶轻轻喷湿。

　　“你说，这些都能长出来吗？”王静蹲在旁边，看着那几个新种下的种植箱，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能的。”李宁说，“只要每天浇水，给它们足够的阳光和养分，它们就能长大。”

　　王静没有接话，但她伸手轻轻抚平了土面上的细土，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那些正在土壤下面沉睡的种子。

　　雨水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河边的柳树已经长出了细长的嫩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玉兰花也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栖息在枝头的一群白鸽。

　　李宁每天骑车经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时，都会放慢速度，感受一下阳光透过新叶洒在脸上的斑驳光影。他发现，自己已经在这条街上骑了整整四年的车了。四年前的春天，他第一次骑车经过这条街，去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小工作室上班。那时候他心里装满了不确定，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现在他依然在这条街上骑着车，但心里的不确定，已经被一种踏实的笃定取代了。

　　他知道这条路能走很远。因为他已经不是在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