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47、 惊蛰 惊

　　惊蛰那天，李宁是被一声雷叫醒的。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一声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过，像是有巨人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李宁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雷，但窗外传来雨声——不是雨水时节那种细密的毛毛雨，而是实实在在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惊蛰的雷，意味着冬眠的动物要醒了，意味着春天正式站稳了脚跟。

　　李宁翻了个身，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熟睡的王静，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天色还是暗的，但路灯下的雨丝清晰可见，地面已经湿透了，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清新而浓郁。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餐桌旁，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地喝完了那杯茶。

　　这是他来到省城后，度过的第五个春天。

　　第一个春天，他刚从印刷厂辞职不久，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小工作室，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担心接不到订单，担心付不起房租，担心这条路走不下去。

　　第二个春天，工作室已经稳定下来了，有了固定的客户和稳定的收入，他开始有余力去思考一些比“生存”更进一步的事情。

　　第三个春天，工作室搬进了更大的空间，团队从一个人变成了五个人，作品被纳入了图书馆的常设展区，云南的项目还在继续。

　　第四个春天，他的作品在北京的展览上展出，他站在自己的展区前，给陌生人讲述那些发生在遥远山村里的故事。

　　而这第五个春天，他已经能够平静地坐在清晨的餐桌旁，听着惊蛰的雷声，喝完一杯茶，然后从容地开始新的一天。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涌上一阵平静的满足感。

　　惊蛰那天上午，李宁接到了杨思远的电话。杨思远在电话里说，儿童游乐区的规划方案他已经收到了，拿给村民们看了，大家都很喜欢。尤其是那个“树屋”主题的攀爬架，孩子们听了都兴奋得不行。

　　“李老师，施工队下周就进场了。”杨思远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五一之前就能完工。”

　　“那太好了。”李宁说，“等完工了，我一定回去看看。”

　　“那可说定了！”杨思远笑道，“到时候桃花也该开了，您正好来看看我们村的春天。”

　　挂了电话后，李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儿童游乐区的效果图，发了好一会儿呆。效果图上，一座用当地木材搭建的树屋形攀爬架矗立在空地中央，周围分布着秋千、滑梯和平衡木，几个孩子正在攀爬架上玩耍，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和笑脸上。

　　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去云南那个村子时的情景——那时候，那里还只是一块堆满杂物的空地。而现在，那里已经有了一座图书馆、一个活动广场、一个露天舞台、一个正在建设中的文化长廊，还有一个即将动工的儿童游乐区。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你在一张白纸上画下第一条线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条线最终会通向哪里。但只要你一直画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一幅完整的画。而且，这幅画还会不断地延伸出去，长出新的线条，连接到更多的地方。

　　惊蛰过后的第二个周末，李宁和王静一起回了趟王静老家。

　　王母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头上的白发似乎比上次回去时又少了一些。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全都是李宁爱吃的。吃饭时她不停地给李宁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妈，够了够了，我自己来。”李宁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多吃点，看你瘦的。”王母不由分说地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王静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饭后，李宁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王母坐在堂屋里，王静坐在她旁边，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对你挺好的吧？”王母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到。

　　“挺好的。”王静说。

　　“那就好。”王母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又说了一句，“你爸走得早，我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家境。你能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我就放心了。”

　　王静没有接话，但她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母女俩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回程的班车上，李宁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打盹。王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李宁，伸手帮他把滑下来的外套拉了拉。

　　他动了动，但没有醒，继续沉沉地睡着。

　　班车在午后的阳光中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他们，穿过一片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和一座座安静的小镇，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

　　惊蛰过后，春分将至。白天和黑夜即将被再次平分，而那些在冬天里埋下的种子，正在这个春天里，蓬勃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