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45、 立春 从

　　从北京回来的第三天，立春到了。

　　李宁早上醒来时，发现窗玻璃上的冰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清晰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天色比前几天亮了许多。楼下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颜色已经不是冬天那种死寂的灰褐了，隐隐透出一层薄薄的青意。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床，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王静也醒了。她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光，声音还带着睡意：“几点了？”

　　“快七点半了。”李宁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递给她一杯，“立春了。”

　　王静接过杯子，双手捂着，没有急着喝。她低头看着杯口升起的白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今年春天，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李宁在她旁边坐下来，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把云南那个文化长廊的方案做完。把番茄种好。把工作室稳住。还有——”他顿了顿，“带你去看一次真正的春天。”

　　王静抬起眼皮看他：“什么叫真正的春天？”

　　“就是不在城里看。”李宁说，“去郊外，去有山有水的地方，看桃花开、看草绿、看溪水解冻。我小时候在老家，每年春天都这样过。来了省城之后，好几年都没好好看过春天了。”

　　王静喝了一口热水，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李宁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立春那天，工作室的氛围明显比年前轻松了不少。小陈一进门就嚷嚷着“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把窗户开到最大，说要给工作室通通风。冷风灌进来，冻得赵磊打了三个喷嚏，追着小陈骂了一顿。小林笑着劝架，周逸默默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继续低头作图。

　　李宁没有参与他们的打闹。他站在鱼缸前，看着那几条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了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陈远发来的。邮件里附了几张北京展览的闭幕照片——撤展前的最后一天，展厅里依然有不少观众。陈远在邮件里写道：“展览反响很好，有好几家机构和媒体表达了合作意向。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其中几家，他们可能会直接联系你。”

　　李宁看完邮件，没有立刻回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展览现场的照片，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坐直身体，开始回复邮件。

　　立春过后的那个周末，李宁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他带王静去了一趟郊外。

　　地方是赵磊推荐的，说是省城向北开车一个半小时，有一个水库，水库边上有一片野桃林，每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好。李宁租了一辆车，载着王静和团团，沿着城郊公路一路向北。

　　车开出城区后，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楼房变成了田野和山丘。冬日的枯黄尚未褪尽，但仔细看，已经能看到田埂上和山坡上泛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绿色。路边的柳树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梢头已经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

　　团团趴在王静腿上，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喵叫。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在一个水库边停了下来。两人下车，沿着水库边的小路走了一段，果然看到了一片野桃林。桃花还没有全开，大部分还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粉红色的花苞缀满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也有几株向阳的桃树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一只只蝴蝶停在枝头。

　　李宁站在一棵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和花朵，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还有桃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好看吗？”他转头问王静。

　　王静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些桃花。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光影斑驳。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好看。”

　　团团从王静怀里跳下来，踩着地上的落花和青草，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它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碰一朵落花，然后又缩回来，抬头看了看那棵桃树，像是在思考这朵花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两人在桃林里待了一个下午。他们在水库边的草地上铺了一块野餐垫，吃了带来的面包和水果，喝了一杯热茶。团团趴在野餐垫的边缘，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悠闲地扫着草地。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李宁躺在野餐垫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片蓝得透明的天空和桃花的粉色花苞，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彻底的放松。

　　“王静。”他开口叫了一声。

　　“嗯？”

　　“以后的每一年春天，我们都出来看一次花吧。”

　　王静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看着远处的水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好。”

　　太阳开始西斜时，两人才收拾东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团团自觉地跳回车里，占据后座的中间位置，准备在回程的路上继续睡一觉。

　　车子发动后，李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桃林。夕阳的余晖洒在桃林上，把那些粉白色的花苞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沿着来时的路，稳稳地驶向了回家的方向。

　　立春已过，春天正式开始了。而那些在冬天里积蓄的力量，正在这个春天里，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