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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大寒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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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那天,是北京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李宁早上醒来时,酒店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他伸出手指在冰花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清晰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天空蓝得透明,阳光很好,但那种蓝色看起来就是冷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大寒。
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
也是他的展览在北京开幕的日子。
他坐起来,在床上静坐了几秒,然后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热水冲在脸上时,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走吧。”
王静也已经起床了,正在整理衣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扎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神。李宁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很好看。”
王静头也没回:“你今天是主角,别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主角也需要观众。”李宁说,“你就是我的观众。”
王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衣领,没有接话。
两人在酒店餐厅匆匆吃了早餐,然后打车前往展厅。一路上李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北京的冬天和南方不同——南方的冬天是湿冷的,阴郁的,风里带着水汽;北京的冬天是干冷的,晴朗的,阳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两种冷不一样,但都能让人清醒。
车在艺术中心门口停下来时,李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展厅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陈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正在跟几个人说话。看到李宁走过来,他远远地招了招手,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来了?”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先去看看。”
两人穿过人群,走进展厅。展厅里已经布置完毕,灯光调到了最佳亮度,每一件作品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等待着观众的到来。李宁的展区在展厅中部偏左的位置,从他站的地方看过去,能看到那幅大幅照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紧张吗?”陈远问。
“有一点。”李宁老实承认。
“正常。”陈远说,“不紧张才不正常。等开幕式结束了就好了。”
上午十点,展览正式开幕。
来的人比李宁预想的多。展厅里很快便聚起了人流,有业内同行,有设计专业的学生,也有普通观众。李宁站在自己的展区附近,有人驻足观看时他便上前简单介绍一下作品的背景和思路,没人时他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观众的反应。
他注意到一个年轻女孩在他的展板前站了很久。她没有看手机,逐字逐句地读了每一段说明文字,然后又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幅孩子们看书的照片。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记了些什么,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展厅,目光落回那幅照片上时,表情里有种很安静的东西。
李宁没有上前打扰她。
下午两点左右,展厅里的人流达到了高峰。李宁正在给几个学生讲解导视系统的设计思路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展厅。他转头一看,愣住了——是杨思远。
杨思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展厅入口处,正在四处张望。看到李宁后,他咧嘴一笑,快步走了过来。
“李老师!”杨思远握住他的手,“我说了要来看你的展览,说到做到。”
李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杨思远的手:“你怎么来的?坐飞机?”
“坐火车。”杨思远说,“硬卧,三十多个小时,就当体验生活了。”
李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了。”
“不辛苦。”杨思远站在李宁的展区前,看着墙上那些作品,看得很认真。他在那幅阿依和孩子们看书的照片前停了下来,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张照片拍得真好。”
“是阿依她们好。”李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照片。
杨思远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在展区里慢慢地走了一圈,把每一件作品都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在那个展示柜前停了下来。他看着里面那枚银色的指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李宁:“这枚指环,有什么故事吗?”
李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我奶奶留给我的。”
杨思远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东西。”
傍晚闭馆后,陈远拉着李宁、王静和杨思远去附近吃了一顿饭。餐馆在艺术中心后面的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暖黄色的灯光和锅里的热气把冬夜的寒冷挡在了门外。四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坐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温热的黄酒。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远给李宁斟了一杯酒。
李宁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想了想才说:“比我预想中的要好。”
“怎么说?”
“来之前我一直担心,担心自己的作品放在这个展厅里不够格。”李宁说,“但今天站在那儿,看着有人在我的展板前停下来,认真地看,认真地记——我忽然觉得,我做的东西,好像真的有点用。”
陈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不是‘好像’,是真的有用。”
杨思远也端起酒杯:“李老师,我敬您一杯。没有您,我们村不会有今天。”
李宁端起酒杯,跟杨思远碰了一下:“没有你们,也不会有这些作品。”
王静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李宁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了然。
展览第二天,李宁在展厅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下午三点多,他正在展区给几个学生讲解导视系统的设计思路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他那幅阿依和孩子们的照片前,看得非常认真。
李宁认出了他——是他在省城图书馆那次展览上遇到的那位退休编辑。
老人也认出了他,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李,我们又见面了。”
李宁快步走过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怎么来了?”
“我女儿在北京工作,我来她这儿住一段时间。”老人说,“在手机上看到这个展览的信息,看到你的名字,就想着过来看看。”
老人转过身,指了指墙上那幅照片:“这就是你在云南做的那个项目?”
“是的。”李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照片,“一个山村图书馆,一个活动广场,一个露天舞台。都是同一个村子。”
老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李宁没有接话,但他觉得,这句话比他在展览上听到的任何一句赞美都更有分量。
展览的最后一天,李宁做了一件他计划了很久的事。
他买了一张明信片——艺术中心文创店里卖的,印着这座建筑的水彩画。他在明信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爸,奶奶,我到北京了。我做的作品,在这里展出了。”
他没有写太多的字,就这一句。
他拿着明信片,在艺术中心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投进了路边的邮筒里。明信片会寄回老家,寄到他母亲手里。她会替他拿到山坡上的那两座坟前,念给父亲和奶奶听。
他站在邮筒旁边,看着邮筒绿色的铁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站了好一会儿。
王静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催促他。
他转身,朝她走过去,说了一句:“走吧,回酒店收拾行李,明天该回家了。”
王静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了艺术中心的院子。
大寒的北京,天很蓝,阳光很好,风很冷。但李宁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大寒是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大寒过后,就是立春了。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又一个春天即将到来。
而那些在过去的四季里种下的种子,无论是种在土里的,还是种在心里的,都已经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新的春天,又会有新的种子被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