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40、小雪 小

　　小雪那天，省城没有下雪。

　　但天气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随时会落下什么东西来。风倒是先到了，从西北方向吹过来，裹挟着干冷的寒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李宁早上出门时，把围巾多绕了一圈。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迎来今冬的第一场雪，他出门前特意看了一眼鞋柜，确认那双防水的靴子还在。

　　“带伞了吗？”王静在厨房里问了一句。

　　“带了。”李宁拍了拍背包侧袋里的折叠伞，“你也带一把，万一晚上下大了。”

　　“知道了。”

　　到了工作室，暖气已经烧起来了，屋里暖烘烘的。小陈比李宁到得还早，正蹲在鱼缸前给锦鲤喂食，嘴里念念有词：“多吃点多吃点，冬天长点膘才好过冬。”

　　李宁脱下外套挂好，走到鱼缸前看了一眼。六条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游动，红白相间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们在这个鱼缸里已经生活了一年多，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悠然自得，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小雪那天下午，李宁接到了陈远的电话。

　　“李宁，展览的物料制作已经全部完成了。”陈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我今天去工厂验收了，质量和效果都比预期要好。你的那批展品我已经安排人打包好了，下周一统一发往北京。”

　　“辛苦了。”李宁说，“这段时间你没少熬夜吧？”

　　“熬夜是常态。”陈远笑了一下，“不过看到成品出来的那一刻，觉得一切都值了。”

　　挂了电话后，李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展览效果图，发了好一会儿呆。距离展览开幕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在按计划推进，一切都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清的紧张——不是因为对作品没有信心，而是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几年前他还坐在印刷厂的值班室里，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那些优秀设计作品时，觉得那些作品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而现在，他的作品也要被送到那个世界去了。

　　小雪那天晚上，省城终于下雪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细密的、颗粒状的雪粒子，被风裹挟着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李宁站在窗前往外看，路灯的光晕中，无数细小的雪粒在飞舞旋转，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纸屑。地面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发给了王静：“下雪了。”

　　王静很快回了一句：“看到了。明天早上肯定很滑，你骑车小心点。”

　　“知道了。”

　　李宁放下手机，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在路灯下飞舞的雪粒，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老家的冬天。那时候的雪比现在大得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奶奶会在下雪的晚上煮一锅热腾腾的红薯粥，全家人围坐在炉子旁，就着咸菜喝粥，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屋里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但他知道，那些日子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变成了他面对这个世界时的底气。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身走进了温暖的房间里。

　　小雪是冬天的第二个节气。小雪过后，大雪将至。冬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它的深处，但李宁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冬天再冷，也总有过去的时候。

　　而那些在春夏秋三季里积攒下来的温暖，足够支撑他走过整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