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39、立冬 立

　　立冬那天，省城的气温骤降了将近十度。

　　前一天还在穿薄外套的人们，第二天就裹上了羽绒服。李宁早上出门时，被迎面扑来的冷风呛了一口，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路边的银杏树一夜之间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几片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立冬了。冬天真的来了。

　　到了工作室，暖气已经烧起来了，屋里暖烘烘的。小陈比李宁到得还早，正蹲在鱼缸前给锦鲤喂食，嘴里念念有词：“多吃点多吃点，冬天长点膘才好过冬。”

　　李宁脱下外套挂好，走到鱼缸前看了一眼。六条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游动，红白相间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们在这个鱼缸里已经生活了一年多，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悠然自得，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你说它们能活多久？”小陈忽然问了一句。

　　“好好养的话，十几年没问题。”李宁说。

　　“十几年？”小陈瞪大了眼睛，“比狗还能活？”

　　“锦鲤本来就能活很久。”李宁说，“日本有条锦鲤活了两百多年，叫‘花子’。”

　　小陈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咱们这六条，岂不是要送走好几任老板？”

　　李宁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放心，你肯定比它们先离职。”

　　“李哥你这话说得我心头一凉。”

　　立冬那天中午，李宁接到了杨思远的电话。

　　“李老师，跟您汇报一个好消息。”杨思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村那个露天舞台，上个月被县里评为了‘美丽乡村文化建设示范点’。今天县里来人授了牌，还奖励了一笔资金，用于舞台的日常维护和活动经费。”

　　“那太好了！”李宁由衷地高兴，“这是你们应得的。”

　　“不不不，没有您就没有这个舞台。”杨思远说，“我已经跟村委会商量过了，打算用这笔奖励资金，在舞台旁边再建一个小型的文化长廊，展示村里的历史文化和民俗风情。李老师，您有没有兴趣帮我们设计一下？”

　　李宁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你把具体要求发给我，我先看看。”

　　“好嘞！”杨思远高兴地说，“我马上整理好发给你。”

　　挂了电话后，李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露天舞台的照片，发了好一会儿呆。照片里，孩子们在舞台上奔跑，老人们坐在台阶上聊天，阳光洒在毛石砌筑的台阶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美好。

　　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去云南那个村子时的情景——那时候，那里还只是一块堆满杂物的空地。而现在，那里已经有了图书馆、活动广场、露天舞台，还有一个正在规划中的文化长廊。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像是你在一张白纸上画下第一条线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条线最终会通向哪里。但只要你一直画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一幅完整的画。而且，这幅画还会不断地延伸出去，长出新的线条，连接到更多的地方。

　　立冬过后的那个周末，李宁和王静一起在家包了一顿饺子。

　　立冬是要吃饺子的，这是王静老家的规矩。两人分工合作，李宁和面擀皮，王静调馅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加了少许虾皮提鲜，包出来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

　　水烧开后，王静把饺子下进锅里，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浮起，面皮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浅粉色的肉馅。李宁站在旁边，端着调好的蘸料碗——醋、生抽、蒜末、香油，再加一小勺辣椒油——等着第一批饺子出锅。

　　第一锅饺子捞出来时，李宁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汤汁在舌尖化开，猪肉的鲜香和白菜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烫得他直哈气，但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王静也夹了一个，吹凉了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这次的馅调得不错，咸淡刚好。”

　　两人就着一盘饺子，你一筷我一筷地吃着，很快就消灭了第一锅。第二锅煮好时，李宁已经半饱了，但他还是又吃了七八个才放下筷子。

　　吃饱喝足后，两人靠在沙发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立冬的夜晚来得早，才六点多天就已经黑透了。窗外的路灯在寒风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偶尔有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缩着脖子，脚步急促。

　　“冬天真的来了。”李宁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来了就来了呗。”王静说，“又不是没经历过冬天。”

　　李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确实经历过很多个冬天——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冬天，在印刷厂值夜班的冬天，骑着自行车在风雪中送货的冬天。那些冬天都熬过来了，现在的冬天，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说得对。”他说，“冬天来了就来了，反正屋里暖和就行。”

　　王静没有接话，但她往李宁的方向靠了靠，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两人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暖气管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立冬已过，小雪将至。冬天正式开始了，但李宁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再来。

　　而那些在春夏秋三季里积攒下来的东西，足够他们温暖地度过这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