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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大寒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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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那天,李宁和王静站在北京一家民营美术馆的展厅里,看着墙上那些刚刚挂好的作品。
布展工作在昨天下午全部完成了。李宁的展区在展厅东侧靠窗的位置,正如陈远所说,光线极好。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洒进来,正好落在他那组“星光书屋”的作品上,把木质书签的纹理和帆布袋上印着的窗户Logo照得温润而立体。
展墙上并排挂着几幅作品——Logo的设计过程稿从草图到定稿依次排开,像是一条清晰的思考路径;导视系统的实景照片旁边配着简洁的设计说明;那幅阿依和孩子们趴在长桌上翻书的大幅照片,被装裱在浅木色的相框里,挂在展墙的正中央。
照片里的阳光和此刻展厅里的阳光几乎是一样的色调。
李宁站在那幅照片前,看了很久。王静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开展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李宁一个人绕着展厅走了一圈。他看了其他几位参展设计师的作品,有做适老化设计的,有做文化遗产保护的,有做无障碍出行系统的。每一件作品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设计可以用来做什么?
他在一位做听障人士沟通辅助设计的设计师展位前停了下来。展墙上挂着一套完整的手语可视化系统,从图标设计到交互界面,从色彩体系到动态演示,做得非常细致。他想起自己去年做的那套助听器包装设计,想起那位创始人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做的设计,真的帮到了人”。
他在那个展位前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展墙的照片。
下午两点,展览正式开幕。
来的人比李宁预想的多。展厅里很快便聚起了人流,有业内同行,有设计专业的学生,也有普通观众。李宁站在自己的展区附近,有人驻足观看时他便上前简单介绍一下作品的背景和思路,没人时他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观众的反应。
他注意到一个年轻女孩在他的展板前站了很久。她没有看手机,逐字逐句地读了每一段说明文字,然后又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幅孩子们看书的照片。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记了些什么,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展厅,目光落回那幅照片上时,表情里有种很安静的东西。
李宁没有上前打扰她。
傍晚闭馆后,陈远拉着他和王静去附近吃了一顿饭。餐馆在美术馆后面的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暖黄色的灯光和锅里的热气把冬夜的寒冷挡在了门外。三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坐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温热的黄酒。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远给李宁斟了一杯酒。
李宁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想了想才说:“比我预想中的要好。”
“怎么说?”
“来之前我一直担心,担心自己的作品放在这个展厅里不够格。”李宁说,“但今天站在那儿,看着有人在我的展板前停下来,认真地看,认真地记——我忽然觉得,我做的东西,好像真的有点用。”
陈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不是‘好像’,是真的有用。”
王静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李宁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了然。
展览第二天,李宁在展厅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下午三点多,他正在展区给几个学生讲解导视系统的设计思路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他那幅阿依和孩子们的照片前,看得非常认真。
李宁认出了他——是他在省城图书馆那次展览上遇到的那位退休编辑。
老人也认出了他,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李,我们又见面了。”
李宁快步走过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怎么来了?”
“我女儿在北京工作,我来她这儿住一段时间。”老人说,“在手机上看到这个展览的信息,看到你的名字,就想着过来看看。”
老人转过身,指了指墙上那幅照片:“这就是你在云南做的那个项目?”
“是的。”李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照片,“一个山村图书馆,去年刚建成。”
老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李宁没有接话,但他觉得,这句话比他在展览上听到的任何一句赞美都更有分量。
展览的第三天,李宁做了一场短暂的分享。
场地就在展厅一角,没有正式的讲台,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话筒。来听的人大约有三四十个,有的站着,有的坐在地上,把他围成了一个半圆。
他没有准备PPT,也没有准备演讲稿。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握着话筒,开始讲“星光书屋”这个项目的由来——从第一次在平台上看到那个招募信息,到独自一人坐车进山,到画出第一张草图,到图书馆封顶那天村长打来的那个电话。
他讲得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刻意拔高,就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一样,把这个项目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摊开来给他们看。
讲到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做设计的时间不算长,但这些年下来,我越来越觉得,设计这件事,说到底不是关于好看的图形和漂亮的颜色。它是关于——你为谁做,你为什么做,你做的东西能不能让某个人的生活,哪怕只好一点点。”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李宁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受。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坐在印刷厂的值班室里,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那些优秀设计作品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觉得,那些作品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
而现在,他正坐在自己的世界里,跟别人讲述他自己的故事。
展览的最后一天,李宁做了一件他计划了很久的事。
他买了一张明信片——美术馆文创店里卖的,印着这座建筑的水彩画。他在明信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爸,奶奶,我到北京了。我做的作品,在这里展出了。”
他没有写太多的字,就这一句。
他拿着明信片,在美术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投进了路边的邮筒里。明信片会寄回老家,寄到他母亲手里。她会替他拿到山坡上的那两座坟前,念给父亲和奶奶听。
他站在邮筒旁边,看着邮筒绿色的铁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站了好一会儿。
王静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催促他。
他转身,朝她走过去,说了一句:“走吧,回酒店收拾行李,明天该回家了。”
王静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了美术馆的院子。
大寒的北京,天很蓝,阳光很好,风很冷。但李宁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暖和的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