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00、 小寒 元

　　元旦过后，省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波寒潮。

　　小寒那天，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二度。李宁早上出门时，发现楼道口的门把手结了一层薄冰，握上去冰得扎手。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一头扎进了凛冽的晨风中。

　　但今天的他和往年任何一个冬天都不一样——他心里揣着一件大事。

　　北京那边的展览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筹备阶段。陈远前天发来了展场的布置效果图，李宁的展区被安排在展厅东侧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整面落地窗，自然光可以从侧面洒进来，正好照在他的作品上。陈远说，这个位置是整个展厅里最好的几个位置之一，“光线好，视野开阔，观众走到这里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李宁把那张效果图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放大缩小，看整体也看细节。他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挂在洁白的展墙上，旁边是“星光书屋”的大幅照片，照片里阿依和几个孩子正趴在长桌上翻书，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的头发和书页上。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王静：“你看，这个位置怎么样？”

　　王静接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还给他：“位置很好。但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展品说明牌上的设计师介绍，写的是‘独立设计师、品牌视觉顾问’。”王静看着他，“你没有加上工作室的名字。”

　　李宁愣了一下，重新看了一眼效果图上那个小小的说明牌。确实，上面只写了他的个人介绍，没有提到工作室。

　　“我跟陈远说的是以个人名义参展的。”他说，“工作室是工作室，我是我。”

　　“但工作室是你的。”王静说，“你做的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有工作室的支持。小陈帮你处理了那么多执行细节，小林帮你对接了那么多客户资源，就连赵磊也帮你跑了不知道多少次印刷厂。你不觉得，这个展览也应该有他们的名字吗？”

　　李宁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远的号码。

　　“陈远，有个事想麻烦你。”他说，“展品说明牌上的介绍，能不能改一下？加上工作室的名字。”

　　陈远在电话那头笑了：“早就该加了。发给我，我帮你更新。”

　　挂了电话后，李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认真地撰写工作室的介绍文字。

　　他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最后定格在这样一段话上：

　　“一间位于省城的小型设计工作室，成立于前年春天。团队成员不多，但每个人都相信，好的设计可以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点。成立至今，先后完成了多个品牌视觉项目，并持续参与乡村阅读空间的公益设计。我们认为，设计不是装饰，是连接——连接人与物，连接人与人，也连接人与更好的可能。”

　　他把这段文字发给陈远，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小寒过后的那个周末，两人开始为北京之行做准备。

　　王静列了一份详细的行李清单，两个人的衣物、洗漱用品、常用药品、充电设备，一一列明，收拾好一样勾掉一样。李宁则把他的作品集、笔记本电脑、相机和录音笔装进了专用的背包里，又检查了好几遍，确保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东西。

　　“你检查三遍了。”王静看着他第四次拉开背包拉链，忍不住说了一句。

　　“重要东西，多检查几遍没错。”李宁拉上拉链，把背包放在玄关处。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李宁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明天的行程、展览的细节、到了北京之后要见的人、要说的话。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越想越清醒。

　　旁边的王静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睡意：“又失眠了？”

　　“嗯。”李宁抱歉地说，“吵到你了？”

　　王静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握着他的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她说。

　　李宁在黑暗中握紧了她的手：“好。”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握着王静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两人早早起了床。李宁煮了两碗面条，两人匆匆吃完，检查了一遍行李，然后锁好门，下楼打车去了机场。

　　出租车驶出市区时，太阳刚刚升起来。橙红色的晨光洒在田野和远处的山峦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温暖的色调。李宁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涌上一阵期待和紧张交织的情绪。

　　王静坐在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握着他的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紧张？”她问。

　　“有一点。”李宁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

　　王静没有接话，但她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些。

　　飞机起飞后，李宁靠着舷窗，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和田野，看着云层在机身下方铺开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阳光从舷窗外射进来，在机舱内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束。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到北京后的行程安排。

　　小寒已至，大寒在前。但春天，也已经在不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