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02、 立春 从

　　从北京回来后，李宁的生活像是被重新校准了一次。

　　展览结束后的那几天，他没有立刻投入到工作中，而是给自己放了两天假。第一天他睡到自然醒，起来后煮了一锅粥，就着王静腌的萝卜皮慢慢喝完，然后窝在沙发上翻了一下午的书。第二天他去了工作室，但没有开电脑，只是给那缸锦鲤换了水，给阳台上的绿萝和薄荷浇了水，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王静没有问他为什么发呆。她知道他不是在偷懒，他是在让那些在北京的经历沉淀下来。

　　立春那天，省城依然寒冷，但风里的某些东西，确确实实地变了。

　　李宁早上出门时，站在楼道口感受了一下。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依然有刺痛感，但那冷意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柔和——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暗中融化，悄无声息地，从冬天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工作室的方向去了。

　　立春那天的工作室，多了一位新成员。

　　是一个刚从美院毕业的年轻人，叫周逸，二十二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眼神里有种认真的东西。他是李宁在展览上认识的——那天他站在李宁的展板前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自我介绍，说他是应届毕业生，正在找工作，问李宁的工作室招不招人。

　　李宁当时没有立刻答应，让他发一份作品集过来看看。周逸当晚就发了，李宁看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王静说：“这个孩子，我要了。”

　　周逸就这样成了工作室的第三名正式员工。小陈帮他收拾了一张靠窗的工位，小林教他熟悉工作室的流程和项目管理系统，赵磊则用一贯的风格欢迎了他——“小伙子，好好干，别给你李哥丢人。”

　　周逸腼腆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李宁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新同事在窗边安顿下来，看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新的工位上，看着那缸锦鲤在新位置上依然悠然自得地游动着，心里涌上一阵奇异的满足感。

　　这个工作室，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他理想中的样子。

　　立春过后的第二个周末，李宁接到了一个来自云南的电话。

　　不是村长打来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点紧张。

　　“请问是李宁李老师吗？”

　　“我是。您是？”

　　“我叫杨思远，是去年刚分配到我们村的驻村第一书记。”对方自我介绍道，“我上任之后，村长跟我详细介绍了‘星光书屋’项目的情况，也给我看了您做的整套设计。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

　　李宁握着电话，愣了一下：“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这真的不是‘应该做的’。”杨思远的语气认真起来，“我到村里之后走访了一圈，发现孩子们对这个图书馆的感情远超我的预期。他们不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看书的地方，他们把那里当成一个——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这种归属感，是您的设计给他们的。”

　　李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杨书记，您过奖了。”

　　“没有过奖。”杨思远说，“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们村里打算在‘星光书屋’旁边再建一个小型的活动广场，供村民们日常聚会和举办活动使用。我想问问您，愿不愿意继续担任这个项目的设计顾问？”

　　李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早春的阳光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但树梢上已经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芽苞了，正在安静地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绽开。

　　“我接。”他说。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星光书屋”的照片，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鱼缸前，看着那几条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工位坐下，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构思活动广场的设计思路。

　　立春已过，万物即将复苏。

　　李宁觉得，自己也像那些树梢上的芽苞一样，正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