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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僵 ...

  •   僵持良久,我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极其小声地吐出两个字:“没事。”说完之后,我立刻闭上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心底的紧张却丝毫未减。

      雨势渐小,细碎雨丝慢慢停歇,山间薄雾缓缓流动,空气中混杂着青竹的清冽与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干净又温柔。我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无法将重伤未愈的他独自留在荒芜桃林,若是夜间妖兽途经,他修为未复,必然凶险万分。我咬着牙,用尽毕生的勇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颤:“……先随我回竹屋歇息吧。”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说完之后,我只觉得浑身疲惫,仿佛打完了一场漫长的硬仗。邀请陌生人进入自己的居所,于常人而言只是一句简单的客套,于我而言,却是打破了百年的壁垒,推翻了独居的准则,是极致的破例与妥协。

      苏临津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柔得化开了山间所有清寂,他轻轻颔首:“多谢道友体谅。”

      我不敢再与他对话,立刻转身快步前行,脚步仓促,带着想要逃离尴尬氛围的本能。我走得很快,却又刻意放慢半分速度,怕重伤的他跟不上我的脚步。一路上,我全程背对他,不敢回头,不敢知晓他的目光落在何处,不敢想象他此刻的神色,满心满眼都是无法消解的局促与紧张。百年独来独往,我的世界从来只有自己一人,如今突然闯入一个温柔鲜活的陌生人,让我整个心境都变得混乱无措。

      回到竹屋,我抬手点燃屋内的青灯,暖黄的灯光缓缓铺开,驱散了雨夜的微凉与昏暗。我的竹屋极其简陋,一桌一椅一榻,书架上摆满了我百年抄写的功法典籍,窗台摆着几盆我悉心养护的灵草,干净朴素,毫无奢华陈设,处处透着冷清寡淡。我平日里独居惯了,从未想过会有第二个人踏入这里,更从未想过会有外人坐在我的竹椅上,沾染我的方寸天地。

      我僵硬地抬手,倒了一杯温热的灵泉茶水,递到他面前,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全程沉默寡言,没有半句寒暄,没有半句介绍,仿佛一个笨拙孤僻的过客,而非这间屋子的主人。

      苏临津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轻声道谢。他安静地坐在椅上,身姿端正温润,没有四处打量我的居所,没有好奇窥探我的私物,没有随意触碰屋内任何东西,极其守礼自持,温柔又克制。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照顾旁人的情绪,如何尊重别人的边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我悄悄退到角落,靠在窗边,尽量离他远一些,拉开安全距离,心底的慌乱才稍稍平复。我余光偷偷打量他,看他垂眸抿茶,眉眼温和,气质清雅,周身萦绕的桃花灵气纯净绵长,不似寻常修仙修士的凛冽凌厉,反而带着草木生灵的温润柔和。我心底悄悄猜测,他定然不是寻常宗门弟子,看这气韵修为,大概率是隐居山林的花仙精怪,或是世外散仙。

      我猜得没错。后半夜山间月色清明,透过竹窗洒落屋内,清辉遍地,温柔皎洁。苏临津调息完毕,周身紊乱的灵力彻底平复,伤势稳住大半,他抬眸看向我,目光温和澄澈,轻声开口,缓缓道出自己的来历。他是昆仑桃墟的桃花上仙,修行两千七百余年,掌世间桃花灵气,司春日芳菲时序,性情闲散,常年隐居昆仑桃林,极少涉足人间仙门。此次下山,是为寻觅一株千年凝露桃蕊,用以稳固自身仙元,途经清虚仙宗上空时,遭遇魔界修士伏击。魔界之人觊觎他纯净的桃花仙元,出手狠辣阴毒,他寡不敌众,拼死突围,仙元受损,灵力耗竭,最终不慎坠落落微峰。

      听完他的讲述,我心底没有半分好奇打探的欲望,只有淡淡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知晓他并非恶人,知晓他不会久留,知晓他伤势痊愈后便会离去,我的心底便松了一口气。我最怕的就是长久的人际牵绊,最怕陌生的交集变成日常,最怕安稳独居的生活被彻底打破。只要他只是短暂停留,终将离去,我便可以勉强接纳这场意外的相逢。

      “叨扰道友数日,待我伤势痊愈,即刻离去,绝不耽误道友清修。”苏临津语气诚恳,温柔致歉,字字句句都透着体谅。

      我轻轻摇头,依旧不敢看他,小声道:“无妨。”简单两个字,耗尽了我所有的社交心力。

      自此,落微峰不再是我一人的天地。苏临津便在竹屋旁的空置偏房住下,安静养伤,温柔自持,从不打扰我的日常作息,从不打乱我的修行节奏。我依旧每日清晨吐纳灵气、打理药圃、静坐修行,重复着百年不变的单调生活,唯一的变化,就是这座冷清孤寂的山峰,从此多了一抹温柔的人影,多了一缕清甜的桃花香。

      他极其懂分寸,知进退,完美契合我所有的独处习惯。我不喜说话,他便极少主动搭话,只是安静地陪在一侧,或静坐调息,或打理山间杂草,或坐在桃林边缘看云观山,全程安安静静,无半分喧闹。我不喜与人近距离接触,他便始终与我保持恰当的距离,不远不近,不逾矩不疏离,从来不会刻意靠近,不会逼迫我对视,不会强迫我交谈。我拘谨怯懦、沉默孤僻,他便包容我的所有沉默与局促,从不觉得我冷淡无礼,从不觉得我性情怪异。

      百年以来,所有见过我的人,都觉得我冷漠高傲、不近人情、孤僻怪异,所有人都刻意远离我,或是私下议论我,从未有人愿意停下脚步,耐心包容我的怯懦与封闭。唯有苏临津,看穿我的社恐与胆怯,看懂我的局促与不安,知晓我不是冷漠疏离,只是畏惧人间相逢,畏惧人际牵绊,却从不点破,从不调侃,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默默包容我的一切不完美。

      白日里,我在药圃打理灵草,他便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安静看书卷,周身桃花灵气缓缓流淌,温柔恬淡。山风拂过,卷起他的发丝与衣袂,细碎的桃花瓣不知从何处随风飘落,落在他肩头、书卷之上,画面温柔得如同画卷。我偶尔余光瞥见,心底会悄悄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不再是以往极致孤寂的清冷,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稳温柔的陪伴。

      我依旧极少说话,整日下来,开口的话语不超过三句,大多是简单的应答。他从不觉得尴尬,也从不刻意找话题寒暄,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让整座清冷的落微峰,慢慢生出了烟火暖意。有时我浇水打理灵草,不慎失手洒了水珠在衣袖上,手足无措之时,他会默默递来一方干净的锦帕,动作轻柔,全程不语,避免了我需要道谢寒暄的尴尬。有时山间风起,凉意骤生,他会悄然抬手,引一缕柔和的灵力护住我周身,隔绝寒风,温柔细致,却从不声张。

      他的温柔从不是刻意讨好,不是假意客套,而是深入骨髓的教养与体贴,是润物细无声的包容与守护。他精准地避开了我所有的社交恐惧,所有的局促不安,所有的尴尬窘迫,让我在无需伪装、无需勉强、无需社交的状态下,坦然接受这份温柔的陪伴。

      那日午后,天气晴好,天光澄澈,微风和煦,整座落微峰的青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我坐在竹屋门前的石阶上,晾晒新采摘的灵草,阳光落在肩头,温暖慵懒,让人心底格外松弛。苏临津坐在不远处的桃林边,闭目调息,周身淡淡的粉色光晕萦绕,细碎的桃花灵气随风飘散,与山间清风融为一体。

      我悄悄抬眸,第一次鼓起勇气,认真打量他的模样。阳光下的他,眉眼愈发温润干净,肌肤白皙通透,长睫纤长浓密,垂落下来,投下浅浅的阴影,五官精致柔和,没有半分仙尊的凌厉威严,只剩草木生灵的纯粹温柔。他周身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仙气威压,柔和得像春日暖阳,像山间清风,像世间所有最温柔美好的事物。

      我看得微微出神,心底悄然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百年修行,我斩断七情,隔绝六欲,一心只求安稳修行、平淡度日,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心生牵绊,从未体会过心动的滋味。可此刻看着眼前温柔静坐的桃花仙,我沉寂百年的心湖,悄然被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浅浅的涟漪,温柔又绵长,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或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太久,或许是他感知敏锐,静坐的人缓缓睁开眼眸,温柔的视线瞬间与我相撞。我心头一慌,瞬间回神,像被抓包的孩童一般,脸颊骤然发烫,耳根通红,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猛地低下头,慌乱地收拢手中的灵草,指尖微微发颤,整个人瞬间陷入极致的窘迫与尴尬。对视、被注视、被看穿心思,这一切都让我无比紧张局促。

      预想中的调侃、询问并没有到来。苏临津没有笑话我的失态,没有追问我的目光,只是轻轻勾起唇角,漾开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轻声开口,嗓音温润如风:“落微峰的日光,很是温柔。”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化解了我所有的尴尬,给足了我所有的体面,让我慌乱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我依旧不敢抬头,只是轻轻点头,极小声地应了一个字:“嗯。”

      “道友常年独居此处吗?”他轻声发问,语气平淡温和,没有探究的意味,只是寻常闲谈,让人毫无压迫感。

      我迟疑片刻,缓缓点头,声音轻浅:“嗯,一百七十二年。”

      苏临津微微讶异,眼底掠过一抹心疼与怜惜,语气愈发温柔:“百年独居,无人相伴,定然孤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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