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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我 ...

  •   我这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渡劫天雷,不是妖兽噬人,也不是修仙路上万年孤寂,而是与人相逢。山门之中三千弟子,往来仙长络绎不绝,云雾缭绕的仙峰日日有人声喧哗,可我自筑基成功、独自守着落微峰以来,整整一百七十二年,从未主动和任何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我叫沈清砚,是清虚仙宗最不起眼的外门修士,也是整个宗门唯一一个常年闭峰、谢绝一切访客、连宗门大典都从不露面的怪人。旁人私下议论我,说我性情冷僻、孤傲清高、目中无人,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清高,我只是恐惧。恐惧陌生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恐惧开口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的窘迫,恐惧人群涌动时无处遁形的局促,更恐惧人与人之间那些寒暄、试探、客套与牵绊。于我而言,喧嚣人世、仙门百态,皆是樊笼,唯有独处的清寂,是唯一的安稳。

      落微峰是清虚仙宗最偏僻的一座小峰,无灵脉加持,无弟子驻守,无仙殿琼楼,只有漫山遍野的青竹与常年不散的薄雾,峰脚一处寒潭,峰顶一间简陋竹屋,便是我全部的修行之地。我自幼无父无母,被宗门扫地道人捡回,资质平庸,灵根普通,既没有天骄弟子的绝世天赋,也没有世家子弟的丰厚底蕴,更不懂得钻营逢迎、攀附师长同门。百年修行,我一步一个脚印,从引气入体到筑基圆满,速度缓慢却安稳,没有半分捷径,也从未惹过半分风波。我从不参与宗门比试,从不争抢机缘灵药,从不踏入热闹的主峰半步,每日的生活单调得如同复刻:清晨吐纳天地灵气,白日淬炼法器、打理药圃,夜晚静坐观星、稳固修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安静得几乎没有痕迹。我习惯了无人打扰的日子,习惯了整片山峰只有自己的呼吸与风声,习惯了不需要顾及任何人情绪、不需要应对任何社交的自在,这份极致的安静,是我穷尽百年修行换来的庇护所。

      变故发生在暮春的一个雨夜。那夜细雨淅沥,绵密如丝,将整座落微峰的青竹洗得苍翠欲滴,薄雾被雨雾揉碎,漫在山间,温润又朦胧。我照例在竹屋中静坐调息,丹田内灵力平稳流转,心神澄澈无波,原本以为这又是一个寻常无波的夜晚,却忽然被一阵细碎微弱的破碎声打破。那声音极轻,混在雨声与竹叶摇曳声中,几乎难以察觉,却因为整座山峰太过安静,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我周身瞬间绷紧,常年独居深山的警惕心骤然升起,指尖下意识扣住身侧的青岚剑,剑身微凉,灵力悄然灌注。落微峰荒僻百年,从无妖兽出没,从无外人踏足,今夜突兀的异响,让我沉寂百年的心境第一次生出波澜。我最怕的就是未知的访客,最怕打破这份安稳的喧嚣,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发紧,指尖微微泛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我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起身推开竹门。雨丝迎面落下,微凉细腻,沾湿了我的衣袂与发梢,山间雾气氤氲,视野朦胧不清。我循着声音缓步走去,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心底不断默念,千万不要是人,千万不要是需要我打交道的陌生人。穿过一片青翠竹林,行至峰西的废弃桃林边缘,那片桃林是百年前遗留,早已无人打理,常年荒芜,枯枝纵横,我平日里极少踏足此处。而此刻,桃林深处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看的人,温柔得不像凡尘仙者,更不似世间生灵。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衣料轻柔如云,边角绣着细碎的淡粉桃花纹路,被雨水打湿少许,贴在温润的肌肤上,不染半分狼狈。他墨发散落,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前,眉眼清浅温润,鼻梁挺拔,唇色偏淡,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凌厉,只剩满目温柔。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粉色光晕,细碎的桃花灵气丝丝缕缕飘散开来,即便重伤垂危,气息微弱,依旧自带清雅绝尘的气韵。他浑身湿透,胸口处衣衫撕裂,有淡淡的血色渗出,浸染了衣襟,原本平稳绵长的仙息紊乱破碎,周身灵力四散流失,显然是遭遇了重创,才会坠落至此。

      我站在数步之外,骤然停住脚步,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僵在原地。陌生的人影、陌生的气息、未知的状况,让我瞬间陷入极致的局促与慌乱,社恐带来的本能抗拒席卷全身。我下意识想要转身逃离,想要装作未曾看见,想要退回我的竹屋,关上门,继续守着我无人打扰的方寸天地。只要我离开,就不需要面对陌生人,不需要开口说话,不需要应对任何未知的局面,一切都可以回归原本的平静。可目光落在他苍白失血的面容上,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膛,看着他即将散尽的仙息,我挪不开脚步。修行之人,最懂生机可贵,最知陨落之悲,我看着这抹濒临消散的温润仙魂,终究无法冷眼旁观,弃之不顾。

      我从未救助过任何人,从未与陌生人有过近距离接触,此刻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僵持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连抬手都显得格外僵硬。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声仿佛被无限放大,落在耳边嗡嗡作响,我紧张得手心发凉,大脑一片空白,反复斟酌着该如何动作,却始终无法平复心底的慌乱。最终,我咬了咬下唇,压下转身逃离的本能,慢慢上前,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生怕惊扰了他,也生怕自己的靠近会引发未知的尴尬。我蹲下身,不敢看他的眉眼,视线死死落在地面的青草碎石上,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轻微颤音,这是我近百年来第一次对着外人开口:“你……你还好吗?”

      话音落下,我立刻后悔了。多余的搭讪、陌生的对话、不得不开启的交集,让我浑身不自在,脊背紧绷,恨不得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我甚至不敢等待他的回应,心跳快得异常,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大半雨声。身下的青草沾着雨水,微凉湿润,我却感觉浑身燥热局促,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僵硬。

      身下的人许久才有了动静,他似乎是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目光轻柔地落在我身上,没有探究,没有审视,没有半分陌生人的疏离与戒备,只有一片温和的暖意,温柔得像春日晚风,轻轻拂过心尖。他的气息很淡,嗓音虚弱沙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字字轻轻落在耳畔:“无妨……些许轻伤,叨扰道友了。”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消解了我大半的慌乱与抗拒,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是纯粹的谦和有礼。我依旧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不敢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只是僵硬地伸出手,取出怀中珍藏的一枚清蕴丹。这是我百年修行攒下的最好的疗伤丹药,药性温和醇厚,最适合修复破损仙息,我平日里舍不得动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我的手指微微发抖,递丹药的动作笨拙又僵硬,全程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定地面,一言不发,只想尽快做完这一切,结束这场尴尬的交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局促与不安,没有多问,也没有刻意搭话,只是轻轻抬手,接过丹药。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温润,指尖带着淡淡的桃花清香,触碰到我指尖的一瞬,微凉轻柔,只是极轻的一瞬触碰,我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脸颊瞬间发烫,耳根燥热,整个人更加僵硬窘迫。

      他将丹药送入唇间,闭目调息片刻,紊乱的仙息渐渐平稳了些许,周身溃散的灵力慢慢收拢,那缕濒临消散的生机终于稳固下来。他再次睁眼,目光依旧温和,带着浅浅的歉意,轻声道:“多谢道友援手。在下苏临津,误入贵峰,不慎坠落,惊扰道友清修,实属抱歉。”

      苏临津。我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平仄温柔,一如他的人。我依旧不敢抬头,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我不擅长与人对话,不擅长回应陌生人的客套,更不擅长应对别人的道谢,所有简单的人际互动,于我而言都是莫大的难题。沉默在雨雾中蔓延开来,气氛渐渐变得微妙尴尬,我知道自己应该回应,应该礼貌回话,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开口说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死死攥着衣角,任由局促与僵硬包裹自己。

      苏临津似乎完全看穿了我的窘迫,却没有半分戏谑与异样,反而格外体贴地不再追问,不再搭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任由细雨落在肩头,默默调息稳固修为。他没有逼迫我开口,没有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流露半分不耐,只是温柔地迁就着我的沉默。这份极致的体贴,是我百年独居生涯中,从未感受过的温柔。世人皆怕孤僻者的清冷疏离,唯有他,懂得包容我的怯懦与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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