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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我 ...

  •   我死在十七岁的深秋,死在宗门入门试炼的最后一关。

      崖底的风极冷,卷着碎霜割在我的皮肉上,灵力溃散的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贯穿,痛得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身后是万丈悬空的断云崖,身前是呼啸肆虐的罡风,脚下仅存的方寸岩石正在一点点碎裂,碎石簌簌坠落深渊,连一丝回响都留不下。我攥着早已龟裂的护身法诀,指尖冻得青紫,视线早已被风雪模糊,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绝望。

      我叫苏清砚,是青云宗本年度最不起眼的外门试炼者,无背景、无灵根天赋、无宗门长辈照拂,是整个试炼队伍里人人都可以随意碾压的普通人。世间修仙者千万,大多生来身负灵根,金木水火土各有禀赋,最差也能引气入体,踏上修行坦途。而我,是罕见的杂灵根,五行灵气杂乱交织,无法汇聚,无法凝练,修行数年,连最基础的引气境都未曾稳固,在宗门试炼中,本就是陪跑的棋子。

      此次断云崖试炼,规矩残酷,唯有撑过十二个时辰、抵御崖底罡风侵袭,方能正式拜入青云宗,成为外门弟子。一同试炼的三百余人,大多早已凭借自身灵根优势稳住身形,攀上山崖,唯有我,死死卡在崖底绝境,苦苦支撑。

      上方传来隐约的笑语,夹杂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是那些顺利通关的试炼者,站在崖边俯瞰崖底的狼狈众生。“苏清砚还在撑?真是不自量力,区区杂灵根,也妄想踏入仙门?”“浪费宗门资源罢了,这般资质,就算侥幸入宗,一辈子也只能混迹底层,难有寸进。”“依我看,她早些跌落崖底,也算解脱,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字字句句,清晰落入耳中,比崖底的罡风更刺骨。我不是不委屈,只是早已习惯了这般冷眼与轻视。自幼父母双亡,被乡野道长收留,得知自身是废灵根后,连道长都劝我放弃修行,安稳度日。可我偏偏不肯认命,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朝生暮死、风雨飘零,唯有修仙,方能挣脱宿命,护得住自己,方能在这苍茫天地间,寻一处立身之地。

      风势骤然暴涨,残存的护身灵光彻底碎裂,细碎的光屑在风雪中消散无踪。一股磅礴的罡风直直撞在我胸口,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翻飞的素色衣袍。浑身经脉彻底紊乱,散乱的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四肢百骸尽数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失重的瞬间,我没有恐惧,反倒生出一丝荒诞的释然。或许他们说得没错,我本就不该痴心妄想,凡人逆天修仙,本就是世间最可笑的痴人说梦。

      下坠的速度极快,凛冽的风声灌满双耳,眼前的光影飞速倒退。就在我即将坠入无尽深渊、彻底泯灭于世的刹那,一缕极淡、极清、极冷的白光,骤然从虚空之中坠落,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托住了我的身体。

      那力量温和浩瀚,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能轻易抚平我体内紊乱的所有灵气,就连撕裂般的经脉剧痛,也在瞬息间消散大半。我僵硬地睁着眼,视线穿过漫天风雪,缓缓向上望去。

      崖顶云海翻涌,风雪骤然停歇,漫天霜雪尽数定格在半空。茫茫云色之中,一道白衣身影踏云而来,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如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周遭的狂风、碎霜、乱云,尽数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虚空便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天地间的所有喧嚣,都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尽数归于沉寂。日月山河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衬,世间千万风物,皆不及他分毫清冷风华。

      我从未见过这般极致清冷的人,像是脱离凡尘俗世,超脱三界五行,不沾一丝烟火,不惹半分情爱,永恒淡漠,永恒疏离。

      周遭所有试炼弟子的谈笑讥讽声瞬间断绝,崖上崖底死寂一片,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异动。那些方才还肆意嘲讽我的修士,此刻尽数垂首,身形紧绷,眼底满是极致的敬畏与惶恐。

      我听见有人用极致颤抖的声音,低声呢喃:“是凌玄尊上……万年不出碧落峰的凌玄仙尊……”

      凌玄。

      这两个字,像是镌刻在修仙界万古长河中的一道神谕。他是青云宗的开山祖师,是世间修为登顶的至尊,是俯瞰三界、执掌天道秩序的无上仙尊。传闻他早已超脱生死轮回,寿元无尽,心境澄澈无波,无情无念,无牵无挂,万年独居碧落峰,不问宗门琐事,不涉红尘纷争,从不插手世间任何因果,更从未理会过区区入门试炼的凡尘琐事。

      可此刻,他却为了我这个微不足道、即将身死道消的杂灵根凡人,踏出了碧落峰。

      白衣垂落,纤尘不染,他缓缓抬手,指尖微凉,一道柔和的白光精准落在我的眉心。那一瞬间,我体内躁动紊乱的灵气彻底安稳,龟裂受损的经脉缓缓愈合,连透支殆尽的体力也在快速恢复。原本漆黑死寂的视野,骤然变得清亮通透。

      他没有说话,周遭唯有清风流转,云海翻涌。我怔怔地望着他,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生怕惊扰了这位无上仙尊。他的眉眼极致清隽,轮廓清冷疏离,眸光像是万年不化的寒玉,澄澈、淡漠,容纳山河,却不藏分毫温情。

      “为何不肯放手?”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冽低沉,如同山涧流泉,又似九天风鸣,淡漠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清晰响彻整片断云崖。

      我心神巨震,喉头干涩,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气息微弱却无比坚定:“弟子……想活,想修仙,想不负此生。”

      世间众生皆有执念,有人贪富贵荣华,有人恋红尘情爱,而我的执念,不过是挣脱凡胎桎梏,在这修仙大道上,拼一次属于自己的生机。我生来平庸,无天赋无靠山,若是连拼搏的勇气都没有,便真的只剩碌碌一生,转瞬湮灭。

      他垂眸看向我,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唯有一片洞悉世事的平和,仿佛早已看透我半生坎坷、满心执念。“你灵根驳杂,道途艰难,千载修行,或终无所成。”他淡淡道出事实,语气平静无波,却精准戳中了我最大的软肋。

      我鼻尖微酸,却依旧不肯低头,望着漫天云海,轻声回道:“道途再难,走一步便近一步,若是不走,便永远原地踏步,至死平庸。弟子资质愚钝,但愿以余生之力,步步前行,不问归途,不求速成。”

      话音落时,他眼底的淡漠似乎微微松动,那般细微的变化,几乎无人察觉,却被我死死捕捉。他抬手一挥,轻柔的力量将我稳稳托至崖顶,落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周身风雪彻底消散,温暖的灵气缓缓包裹住我的身体,熨帖着我满身的伤痕与疲惫。

      崖上所有弟子尽数躬身俯首,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的尊容,气氛肃穆到极致。

      “此徒,吾收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描淡写,却如惊雷响彻整片青云宗,甚至传遍方圆千里的修仙地界。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我身上,震惊、难以置信、嫉妒、惶恐,百般情绪交织,却无一人敢出声质疑。谁也无法相信,一个人人唾弃的杂灵根废徒,竟然被万年无情的凌玄仙尊亲自收为弟子。

      我自己也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拜入宗门师长门下,哪怕是最普通的长老,于我而言已是天大机缘,却从未敢奢望,能成为凌玄仙尊的弟子。

      他未曾多看旁人一眼,只淡淡垂眸看向我,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随我回碧落峰。”

      语罢,他转身抬步,白衣掠起一阵浅淡云风,周身清辉流转。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躬身行礼,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一步步离开这片满是嘲讽与绝境的断云崖。身后无数道复杂的目光紧紧追随,落在我背影之上,沉重滚烫,却再也没有半分轻视。

      碧落峰是青云宗最高、最偏、也最清冷的主峰,孤立云海之巅,终年云雾缭绕,仙鹤翩跹,奇花异草遍地生长,灵气浓郁得近乎化为实质。此地万年无人惊扰,无弟子喧闹,无宗门琐事,唯有清风、云海、星月与长青草木,静谧得如同世外仙境。

      自上古至今,整座青云宗唯有凌玄仙尊一人独居此地,从未有弟子、侍从踏足。而我,是万年以来,第一个踏入碧落峰的生人,也是唯一的例外。

      峰顶建有一座极简的竹院,青竹为墙,素木为屋,无雕梁画栋,无金玉装饰,干净、清冷、朴素,一如它的主人。院中一方青石石桌,几张石凳,墙角生着几株不知名的灵草,常年沐日月精华,青翠欲滴,岁岁常青。

      从此,我便留在了碧落峰,成为凌玄仙尊座下唯一的弟子。

      宗门上下一片哗然,无人理解仙尊的抉择。无数长老私下议论,说仙尊万年心境澄澈,今日竟破例收徒,还是个资质低劣的杂灵根凡女,实属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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