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9、第 9 章 夜色深沉，

　　夜色深沉，海潮声掩盖了两人之间短暂的静默。

　　海风卷起季礼额前的碎发，他并没有因为沈秋的沉默而感到尴尬，反而极其自然地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沈秋攥得发白的指节上——那双手，刚才在食堂里画图时稳如磐石，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手很凉？”季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沈秋下意识地想把手藏起来，却被季礼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下午你提到的那个修正高斯模型，”季礼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探究隐私的冒犯，只有纯粹的学术探讨，“我当时就在想，你在拟合那个构象熵的参数时，是怎么处理血清白蛋白竞争结合带来的非线性扰动的？那个干扰项，通常很难从实验数据里直接剥离。”

　　沈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刚才在套房里被触碰、被逼迫叫“父亲”的恶心感和窒息感，似乎被这句专业的问题暂时切断了电流。他抬起眼，看向季礼。对方的眼神很专注，像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的镜头，里面只有对问题本身的渴求。

　　几乎是本能地，沈秋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干涩，但语调平稳了许多：“……用常规的滤波算法会丢失高频信号。我尝试用离散小波变换，在第四层分解时，能把白蛋白的干扰频段分离出来，再用阈值函数重构。虽然计算量大，但信噪比能提高百分之四十左右。”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不再游离，而是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他熟悉的公式和数据。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专业问题的掌控感，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不再是那个随时准备承受打击的惊弓之鸟。

　　季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是了然。他原本只是想找个话题转移沈秋的注意力，没想到沈秋对这一串复杂的处理方法信手拈来，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这绝不是王一萧那种只会背结论的人能做到的，更不是王振海口中那个“反应慢半拍、只能打杂”的助手应有的水准。

　　“离散小波变换……”季礼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个好思路。不过，在活体环境下，微环境的pH值波动会不会影响小波基的选择？如果选用静态参数，体外和体内的数据可能会有偏差。”

　　提到这个，沈秋的话匣子像是被彻底打开了。他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缩着肩膀，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热度：“会的。所以我预实验的时候，在PBS缓冲液里加了HEPES维持pH稳定，模拟生理环境的离子强度。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想要探讨问题的冲动压了过去，“如果能引入动态反馈机制，实时监测局部pH，或许能建立更准确的在体模型。只是……实验条件限制，我还没能验证。”

　　季礼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夜色里，他看着沈秋说到“动态反馈机制”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执拗的光亮。那是一个真正热爱科研的人，在谈及自己钻研的领域时，才会流露出的、无法伪装的神采。

　　“动态反馈……”季礼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秋一眼，却没有追问是什么限制，只是将话题轻松地接了下去，“这倒是个方向。我那边有个微流控平台，可以模拟动态的□□环境，下次有机会，可以试试。”

　　沈秋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季礼。季礼的表情很认真，似乎认为刚才讨论的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海风依旧呼啸，但沈秋觉得心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石头，似乎被这番对话撬动了一丝缝隙。他低下头，看着黑暗中泛着白沫的海浪，轻轻“嗯”了一声。这声回应很轻，却比刚才那句屈辱的“父亲”要真实得多。

　　季礼陪着他坐着，两人之间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以及偶尔穿插的、关于某个实验参数的低声交流。在这片无人的海滩上，学术成了最好的庇护所，暂时隔绝了岸上那个充满算计与压迫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