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8、第 8 章 王一萧的离

　　王一萧的离开，让王振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按下手提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沈秋，晚上的晚宴结束你上来一趟。”

　　沈秋刚整理好上午的会议笔记，正对着季礼提到的修正高斯模型出神，接到王振海的传唤时，心里便是一沉。他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迅速起身，走向三楼。

　　套房里，王振海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色阴沉。

　　“教授。”沈秋站定，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秋，”王振海没有让他坐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冷淡，“接下来的会议，你不用参加了。一萧需要你手头所有的实验原始记录、数据备份，还有你昨天在季礼报告会上提到的那些分析材料，全部交上来。”

　　沈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他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视着王振海：“教授，那些数据是我这半年来……”

　　“是你的？”王振海打断他，冷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似乎在掩饰什么，“沈秋，你别忘了，是谁供你读书，是谁给你提供实验室，是谁把你从那个泥坑里拉出来的。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研究成果，都是我给的。现在，一萧需要用这些成果去争取更好的发展，你应该感到荣幸，而不是在这里讨价还价。”

　　沈秋沉默了。他当然记得。记得母亲去世后，是王振海把他带回王家；记得他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细胞分裂时，王振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痴迷的光亮；也记得十二岁那年，深夜醒来，看到王振海站在他床边，用那种让他不舒服的眼神凝视着他。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做出足够好的成果，就能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为自己挣得一寸立足之地。可现在他才明白，在王振海眼里，他终究只是个“物件”，需要时拿来用用，碍事了，就得毫无怨言地让出一切。

　　“是，我交。”沈秋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绷紧的琴弦，哪怕颤巍巍，也带着不肯断裂的韧劲。“但是内容比较多，请容我整理一下。”

　　王振海看着他这副温顺却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他伸出手，看似慈爱地拍了拍沈秋的肩。那一瞬间，沈秋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冰针刺中，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起来，连带着肩线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王振海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了掌下肌理的战栗。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指尖微微用力，将身体的重量压了过去，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怎么了？”

　　沈秋死死垂着头，下颌线绷得死紧，没有出声。这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如今他的身高早已超过王振海，哪怕他清楚自己的体能足以将对方推开，可面对这个从童年起就笼罩他世界的阴影，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强权的畏惧依旧根深蒂固。他像一只被猛兽叼住后颈的猫，明明爪子已经锋利，却在这一刻连挣扎都忘了，只剩下本能的僵硬。

　　王振海的手掌顺着肩膀缓缓下滑，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掌心那冰凉的温度直透肌肤。沈秋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教授。”

　　“嘘，”王振海轻嘘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秋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叫我父亲。”

　　沈秋抿紧了嘴唇，齿间甚至尝到了铁锈味，依旧沉默。这声称呼，比任何责打都更让他屈辱。

　　这种抗拒显然激怒了王振海。那只原本贴在背上的手猛地绕到前方，粗暴地捏住沈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上自己阴鸷的目光：“怎么？不愿意叫了？以前不是叫得很顺口么？”

　　沈秋被迫侧过脸，避开了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破碎而微弱：“……父亲。”

　　……

　　沈秋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房间。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胸腔里那股郁气横冲直撞，若不发泄出来，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炸裂开来。

　　他凭着本能沿着濠江大学静谧的山坡往下走，一路向南，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才惊觉自己竟走到了丽景湾的海边。接近午夜，黑色的沙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游人寥寥。他踢掉鞋子，赤脚踩在松软冰凉的沙粒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再费力拔出，这种真实的触感稍稍缓解了心口的窒闷。

　　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十几分钟，他找了个远离路灯的礁石坐下，任由冰凉的海水拍打脚踝。耳边是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夹杂着呼啸的风声，他机械地从背包里掏出耳机戴上，熟悉的古典乐流淌而出，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心绪才在单调的旋律中一点点沉淀下来。

　　就在这时，身侧的沙地微微一陷，一个人影挨着他坐了下来。

　　沈秋骇然一惊，猛地侧头，撞进一双在夜色里依旧清亮的眸子里——是季礼。

　　他愣住了，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却仿佛瞬间远去。他没想到这个时间，在这个僻静的海滩，会遇见季礼。

　　季礼朝他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淡得像月光：“吓到了？”

　　沈秋怔忪片刻，才恍然摘下一边耳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似乎是看出了他眼中的茫然，季礼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深蓝色运动套装，解释道：“习惯晚上运动，学校的健身房十一点就关门了，只能出来慢跑几公里。”

　　沈秋的目光扫过季礼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和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显得清冽的眼睛，确实是一副刚运动完的模样。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将视线投向漆黑的海面。

　　季礼也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半晌，才轻声开口：“你呢？这么晚来这儿看风景？”

　　沈秋沉默了几秒，海风灌进他的领口，带来一阵凉意。他收回目光，低声道：“嗯……出来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