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10、第 10 章 深夜的书院

　　深夜的书院走廊静得能听见海风蹭过外墙的声响。沈秋和季礼搭乘电梯往上，沈秋刚才在海边聊起修正模型时，眉宇间那点难得的舒展，在拐过三楼转角、看见靠在房门上那道熟悉身影的瞬间，顷刻间冻成了死灰。

　　王一萧显然等了很久，严重明显透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见着两人并肩过来，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衣领——他和季礼是大学本科同专业的，当年一起拿过全国生命科学竞赛的金奖，彼此的底细摸得门清。他面上立刻堆起合乎礼仪的笑，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淬着藏不住的阴鸷：“季礼？这么巧，我正找沈秋呢。”

　　季礼脚步未停，走到近前才停下，目光在王一萧脸上扫过，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问：“在等沈秋？这个时间，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他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疏离。

　　“王教授让我来的。”王一萧的视线黏在沈秋低垂的侧脸上，压下心头翻涌的妒火，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刻意隐去了父子关系，只以师生关系论，“上午不是说好了么，沈秋手里的实验数据和相关资料，让我来拿。”

　　季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半秒，眼里的疑惑刚起，就被沈秋眼底一闪而过的恳求压了下去——沈秋不想他掺和进这摊浑水。他朝季礼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放得轻缓：“季礼，你看我这边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就不耽误你休息了。”

　　季礼似乎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是莫名他有些不想离开，王一萧看沈秋的眼神简直要把对方吞掉一般。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隔在了两人中间。他没接王一萧的话头，反而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记得王教授课题组上周提交给筹备组的预实验数据，拟合误差还在8%以上。今早沈秋提的修正高斯模型，刚好能把误差压到3%以下，这么着急拿走资料，是已经复现了？”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王一萧最疼的软肋。他只能硬着头皮扯谎：“王教授觉得沈秋最近心神不宁，怕他数据出错耽误进度，稳妥起见我才来拿。至于模型……”他顿了顿，咬着牙把“我根本没搞懂”咽回去，改口道，“思路我们已经吃透了，后续不会有问题。”

　　“是么。”季礼没拆穿，只轻轻应了一声，“既如此，后续王教授课题组的模型若有数据漏洞，我可不便再找沈秋求证了。”这话听着是退让，实则明晃晃的点了一个事实：一是沈秋的思路不可替代，二是你王一萧未必能接得住这些成果。

　　王一萧被噎得胸口发闷，却找不到话反驳。他恶狠狠地瞪了沈秋一眼。

　　沈秋心里清楚季礼是想护着他，可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连累对方。季礼前途无量，不该卷进他和王家的腌臜事里，若是被王振海记恨，连带着联合项目黄了，那就是他的罪过了。他轻轻拍了拍季礼的肩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季礼，你先回去休息吧，这是我们项目组的事。”

　　这话落在季礼耳里，哪里是嫌他多管闲事，分明是怕牵连他。他向来与人交往分寸感极佳，再留下去确实不妥，只最后深深看了沈秋一眼，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沉得像坠了铅。

　　等季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王一萧才嗤笑出声，舌尖顶着腮，目光像黏腻的蛇一样扫过沈秋单薄的旧T恤：“急着拿？我怕你趁着我没来，又抱着那点破数据往季礼跟前献宝啊。”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沈秋脸上，声音压得又低又阴，“刚才季礼挡在你跟前的时候，腰杆挺得挺直啊？忘了你是我爸养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的货色了？你倒好，转头就跟别的男人去海边散步，还聊什么修正模型——沈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沈秋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指尖攥紧了衣角，指节泛出青白，声音却稳得像浸了冰：“资料明天会准时给你，不会耽误项目进度。至于其他的，与你无关。”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王一萧，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冷得彻骨的清醒，“模型是我做的，你要用可以，署名我可以让给你。”

　　“让？”王一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伸手捏住沈秋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沈秋，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的一切都是教授给的，包括你那条命。还有——”他凑到沈秋耳边，气息喷在耳廓上，带着恶意的狎昵，“离季礼远点。他可不是什么善茬，别以为他跟你说两句话就是帮你。他要是知道你那些破事儿，知道你是我爸养的玩意儿，你看他还会不会正眼看你？”

　　沈秋没躲，也没挣扎，只静静看着王一萧，直到对方被他这副死水般的模样弄得心里发毛，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自有分寸。资料明天给你，别再来找我。”

　　王一萧冷哼一声，松开手，把沈秋的帆布包甩到肩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狠话：“对了，我爸说了，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实验室了，去地下室整理半年的耗材入库单，一页一页核对，少一页，你下个月的补助就别想要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声控灯彻底暗了下去。沈秋站在原地，直到指尖的麻木感退去，才慢慢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季礼塞给他的名片，指尖摩挲着上面凸印的“季礼”二字，眼底那点被王一萧浇灭的光，又慢慢亮了起来。

　　窗外海风呼啸，他拢了拢单薄的旧T恤。没关系，季礼说得对，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