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7、第 7 章 季礼看完便

　　季礼看完便签，将其对折，仔细收进胸前的口袋里。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王一萧，什么也没说，随即转向沈秋，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很有价值的补充。下午西区分会场的讨论，我会提到这个方法。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来听听。”

　　说完，他端起托盘起身离开。

　　沈秋看着季礼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便签，他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回答了该回答的问题。只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王一萧那张铁青的脸时，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知道，这顿早饭，算是彻底把王一萧得罪透了。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惶恐，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平静。至少，在数据面前，他和季礼，是站在同一平面的。

　　而王一萧盯着沈秋那副“平静”的样子，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被捏断——沈秋，你给我等着。

　　王一萧从食堂出来，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方才沈秋在季礼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像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自尊最薄弱的缝隙。他没回房间，径直上了三楼——那是教授的套房。

　　门开了，教授看见王一萧那张阴鸷的脸，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出空当，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连吃个早饭，都吃不踏实？”

　　王一萧没动，就杵在书桌旁，身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沉沉的阴影，劈头便问：“你什么时候让沈秋离开？”

　　教授抬到半空的手猛地一僵，旋即若无其事地去拎茶壶，滚水冲进紫砂杯，氤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他眼底的晦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怎么？不舍得？”王一萧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讥诮得毫不遮掩。

　　教授闻言，手腕一沉，将本要递过去的茶杯重重顿在案上，“咯噔”一声脆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话，你心里清楚。”王一萧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像钝刀子割肉，“你养的好狗，不仅帮你做成果、还帮你勾引人。你没看见刚才在下面，季礼看他的眼神？”

　　“够了！”教授低喝一声，喉结滚动，将后半截话强行咽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那杯茶，递到王一萧面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喝口水，别胡思乱想。他的成果，本质上就是你的成果，这点我以为你一直都清楚。”

　　王一萧没接，只垂眼看着那晃动的茶汤，眼中的讥讽浓得化不开：“是吗？所以，父亲，”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尾音拖得又慢又长，“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王振海浑身一颤。王一萧已多年未喊过他“父亲”，在外人面前更是恪守“教授”的称呼，所以，几乎没有人知晓他们的父子关系。可今日这一声，却像冰锥，扎得他心口发麻，全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王一萧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萧秀清。每当王振海抬眼触及这张脸，心底那点强撑的威严便会先于理智溃散，转而漫上一种近乎窒息的愧疚。他与萧秀清的结合，本就是门第家世的精准匹配，无关风月。这一点，他一度以为夫妻二人心照不宣——当年的王振海，名校光环傍身，家世优渥，样貌又生得俊秀，是圈子里最耀眼的新星，趋之若鹜的名媛淑女数不胜数，萧秀清不过是其中最不露声色、也最符合家族利益的那一位。他享受被追捧的快感，又怎会为一朵精心修剪的温室之花，放弃整片肆意生长的花园？

　　于是婚后的放纵成了常态，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能容忍，却未曾想过，那些被他视作无伤大雅的风流，最终竟一点点耗干了她的生机。此刻看着儿子酷似亡母的脸，王振海只觉得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他确实亏欠了萧秀清一生，可讽刺的是，他至今仍无法强迫自己去爱那个早已逝去的女人。

　　王一萧看着父亲那一瞬间的失态，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他没有接那杯茶，任由茶水在杯沿晃动，险些泼出来。他转身，背对着王振海，声音冷得像书院回廊里终年不化的寒霜：“既然是为了我，那就证明给我看。今天之内，我要他所有的实验记录，我要他滚出这个会场，滚出核心实验室。”

　　王振海缓缓的抬眼直勾勾的看向王一萧，王一萧被这个眼神怔住，半晌王振海才开口：“这点我暂时无法办到。”

　　王一萧接着讥讽：“你承认你舍不得？”

　　“你手上的实验和成果，如果没有他，根本无法继续下去，不过你放心，我会让沈秋离季礼远一点，不要让他影响到我们的合作。”

　　王一萧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咔哒”一声合上，将那一室氤氲的茶气和他父亲苍白的脸一同关在了身后。

　　王一萧不得不承认，王振海说的是对的，他之前一作的顶刊，以及目前还在进行中的几项实验，核心的数据都在沈秋手上，他不是不会，而是他确实达不到沈秋的高度。想到这里，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禁握紧。

　　所以，他和他的项目暂时离不开沈秋。

　　他悻悻的松开手，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离开王振海房间所在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