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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王一萧踉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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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萧踉跄了一下,扶着书桌才站稳,想放两句狠话,可对上沈秋那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恶狠狠地瞪了沈秋一眼,转身摔门出去,这次的声响比刚才更响,却透着股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秋才缓缓泄了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他盯着自己刚才攥过王一萧的手,指节还在发颤,不是怕,是恶心。
他知道王一萧为了今天白天的事情故意来恶心他,他撑着地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搓洗刚才碰到王一萧的皮肤,直到指尖泛红发白才停下。
书桌上那支磨掉漆的旧钢笔静静地躺着,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笔帽上那个小小的“沈”字上。他伸手拿过钢笔,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刻痕,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轻轻换自己的小名,那似乎是母亲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钢笔插回书包侧袋,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实验笔记,在会议笔记中某个变量后面,又添了一行小字。窗外的芭蕉叶在风里晃了晃,月光晃了晃,屋里的灯依旧嗡嗡作响,好像刚才的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东亚书院的食堂开得早,六点半刚过,餐盘碰撞的声音就混着白粥的热气飘出来了。沈秋来得早,打了最简单的餐: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一个茶叶蛋,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穿的还是那件领口磨毛的旧T恤,帆布包挂在椅背上,侧袋里那支磨掉漆的旧钢笔露了半截笔帽,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哑光。粥有点烫,他吹了吹,袖口往上滑了点,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白的疤——是上个月做细胞转染时,移液枪的金属针头不小心扎的,当时血滴在实验记录上,他还惦记着先把数据记完,没顾得上疼。
“介意我坐这儿吗?”
清冽的声音落下来,沈秋抬头,筷子顿在半空。季礼站在桌边,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没穿昨天的正装,整个人少了点疏离感,手里端的托盘也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两个素菜包,一碟凉拌黄瓜,和普通参会学者没什么区别。
沈秋愣了一秒,随即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您请坐。”
季礼坐下,没急着动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回想什么:“昨天的报告,我回去核对了原始数据。你说的血清批次差异,确实存在。我们之前只排查了抗体的稳定性,漏了血清蛋白浓度的变量,多谢提醒。”
沈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没料到季礼会专门提这个——他以为那天之后,对方早就忘了角落里的自己。他抬头,对上季礼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前辈的倨傲,也没有旁人那种“你居然敢质疑我”的不悦,只有纯粹的、对学术的认真,像他昨天站在台上承认错误时的样子。
“我只是……之前做预实验的时候碰到过类似的问题。”沈秋的声音很低,有点局促,却很实在,“当时换了三批血清,半衰期数据波动了0.05左右,后来排查了半个月才找到原因。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食堂的角落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餐盘轻微的碰撞声。沈秋正低头喝着白粥,袖口往上褪了点,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浅白的疤。对面,季礼刚把小米粥喝完,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像是在整理思路。
“关于昨天那个模型,”季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能盖过食堂远处的嘈杂,“我们在拟合双特异性抗体的空间位阻系数时,用了传统的球形对称函数。但实际在血清环境中,抗体构象会发生微调,导致局部电荷分布不均。如果用线性模型拟合,误差大概在多少区间?”
这个问题问得很细,涉及到抗体工程的深层建模。沈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刚要开口,斜刺里却伸过来一只手,“哐当”一声把餐盘重重搁在了桌角——是王一萧。
“季礼,这么巧。”王一萧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沈秋低垂的侧脸,随即转向季礼,语气热络得有些刻意,“刚才您提的那个位阻系数啊,我们组最近也在研究。一般来说,用线性模型的话,误差控制在5%以内就算不错了,毕竟血清环境太复杂,对吧?”他说得笃定,眼神却有点飘,显然是在凭经验猜测,而非真的做过精确计算。
季礼没接话,只是抬眼看着王一萧,指尖停止了敲击,静静等他说完。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一萧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
王一萧被看得心里发虚,强撑着笑意,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之前投给《Cell Research》的那篇,用的就是线性拟合,审稿人也没提出异议……”
季礼依旧没评价,只是将目光从王一萧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沈秋身上,声音依旧平稳:“沈同学,你怎么看?”
沈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他抬起眼,先是快速扫了一眼王一萧——对方眼里闪过一丝警告,但他很快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季礼。他不喜欢争辩,更不喜欢被卷入这种暗流里,但学术问题,他无法,也不想回避。
“如果用线性模型,在pH值7.4的生理缓冲液中,误差确实可能接近5%。”沈秋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实验记录本上的墨迹,扎实稳定,“但如果是含10%胎牛血清的体系,由于血清白蛋白的竞争结合,抗体Fab段的构象熵会增加,线性模型的误差会扩大到8.2%到11.5%之间。我们预实验的数据显示,改用考虑构象熵的修正高斯模型,可以将误差压缩到3%以下。”
他说话时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甚至没有看王一萧一眼。但那些精准的数字、专业的术语,以及对实验条件的清晰界定,与刚才王一萧含糊其辞的“5%以内”形成了鲜明对比。
季礼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他当然听出了差别。王一萧的回答是宏观的、经验性的,而沈秋的回答是微观的、数据驱动的,甚至提到了他们团队内部才在意的“修正高斯模型”的初步设想。
“8.2%到11.5%……”季礼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范围,随即微微颔首,看向沈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实质性的认可,“你的预实验数据,样本量是多少?”
“三组独立重复,每组n=6。”沈秋回答得很快,“数据还在整理,如果需要,我可以会后发给您。”
“不必事后,现在就可以。”季礼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推到沈秋面前,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把关键参数和拟合曲线画一下。”
沈秋没有犹豫,接过笔,在便签纸上快速勾勒起来。他的笔迹工整有力,线条流畅,很快,一条清晰的拟合曲线和几个关键公式出现在纸上。季礼看着那张便签,又看了看沈秋专注侧脸,眼底那点光亮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这个人,远比他昨天在报告会上看到的,甚至远比王一萧口中描述的,要扎实得多。
王一萧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他看着沈秋流畅地写着公式,看着季礼专注的神情,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想插话,却发现关于这个细分领域,他根本插不上嘴。最后,他只能干笑两声,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眼神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季礼看完便签,将其对折,仔细收进胸前的口袋里。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王一萧,什么也没说,随即转向沈秋,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很有价值的补充。下午西区分会场的讨论,我会提到这个方法。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来听听。”
说完,他端起托盘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