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4、第 4 章 季礼搭在激

　　季礼搭在激光笔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准确地望向声音来源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醒了一般，迅速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言。

　　季礼没理会面前举着话筒的一位资深教授，而是微微侧过身，目光锁在那个角落，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打破了原本即将形成的寒暄氛围：“请等一下。刚才角落那位穿白色衬衫的同学，你似乎对我的数据有不同看法？”

　　全场的气氛瞬间凝滞。

　　原本准备提问的教授手停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沈秋身上，带着诧异、好奇。

　　沈秋握着笔的手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忘形，竟然把心里嘀咕的话说了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起来，可季礼的目光太过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让他无处遁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季礼身上。那一刻，他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忘记了周围的喧嚣，眼里只剩下屏幕上那条关于药物半衰期的曲线。

　　“季先生，”沈秋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吐字清晰，“第Ⅲ组实验，您采用的是改良的ELISA法测定血药浓度。但在180分钟到240分钟的区间内，曲线下降的斜率与Ⅰ、Ⅱ组的标准差出现了0.05的偏移。如果不是操作误差，那可能是您在模型构建时，忽略了抗体在血清中的非特异性吸附效应，这会影响半衰期测算的准确性。”

　　他说得极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客观存在的事实。

　　台下一片哗然。这可不是客套的提问，这是直接的、犀利的质疑。几位懂行的学者立刻低头翻看手中的资料，眉头紧锁。

　　然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季礼并没有动怒。他先是愣了一秒，随即，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亮。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激光笔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在脑海里迅速演算了一遍。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沈秋，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神情不像被冒犯，反倒像猎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猎物。

　　“很好的观察力。”季礼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0.05的偏移，大多数人都会归为系统误差。你叫什么名字？”

　　沈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得到的不是反驳，而是这样的回应。他张了张嘴，“这不重要。”

　　季礼看向沈秋，语气不容置喙：“你观察到的现象，并且敢于提出来，我认为你的名字很重要。”

　　沈秋迎着季礼的目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他没有看到轻视，只看到了纯粹的、对真理的渴求。他沉默了两秒，终于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会场：

　　“沈秋。”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台上一直维持着从容姿态的季礼，几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由于台下刻意调暗的灯光，加之沈秋坐在角落背光处，那张侧脸大半融进了模糊的阴影里。直到此刻听到声音，看到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季礼才猛地将这张面孔，与昨日机场角落里那个低着头、捡起耳机时耳尖泛红的年轻人，以及那个在烈日下独自走向公交站、背影单薄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居然没立刻认出来。

　　季礼的指尖在冰凉的讲台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那抹兴味迅速沉淀下去，转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专注的审视。原来是他。那个被王一萧轻描淡写定义为“反应慢半拍”的助手，此刻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地抓住他报告中那零点零五的误差。

　　这就有趣了。

　　季礼抬手，轻轻示意等候在旁的助理调出原始数据。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几秒钟后，更清晰的原始数据图投在了大屏幕上，连误差棒的细微波动都看得一清二楚。季礼修长的身影立在讲台后，指尖在激光笔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沈秋身上，仿佛要将这个敢于在公开场合质疑他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沈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安静的会场，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提到的斜率偏移，确实存在。”

　　这句话一出，台下原本有些松懈的学者们瞬间坐直了身体。季礼顿了顿，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圈住了屏幕上180分钟到240分钟的区间：“我们在预实验阶段排除了常规的非特异性吸附，但如你所言，忽略了抗体在不同批次血清中的微量结合差异。如果第Ⅲ组使用的是批号202309的血清，蛋白浓度波动0.3%，确实会导致半衰期测算产生0.04到0.06的偏移。”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没有半分被质疑者的恼怒，反而像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学术探讨。说完，他朝沈秋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这个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学者对学者之间才有的尊重：“观察很敏锐，这个点，我们会补充进模型的修订版。”

　　台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几位资深学者交换着眼神，显然对季礼这种坦荡的态度和沈秋的发现都颇为意外。

　　沈秋坐在阴影中，直到季礼的目光移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看着台上那个从容修正错误的身影，攥着旧钢笔的指节慢慢松开了力道。原来在纯粹的学术面前，那些出身、身份的标签都可以被剥离，只要你的观察是准确的，你的质疑是有依据的。

　　而季礼已经转过身，开始回应下一位举手提问的学者，仿佛刚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只是学术探讨中再正常不过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