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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公交站牌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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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牌立在高温里,热气从地面一阵阵往上翻。沈秋站在那片窄小的阴影下,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神情很淡,并没有什么失落。
他早就习惯了。
教授那句“你自己过去吧”,王一萧眼里那毫不掩饰的轻慢,他听得分明,也看得明白。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懂了。在安南市的旧大院里,在嘈杂的菜市场旁,他见过太多比这更不堪的冷眼。
计较不来,也不必计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常年握镊子和移液枪,内侧磨出了一层薄茧。他不在乎别人如何对待他,只要还能让他能够顺利毕业,也就足够了。
至于季礼——那个在机场帮他捡起耳机、袖口挽得整齐的男人,沈秋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思绪。他的短暂的人生里,还没有出现过气质如季礼那样的人,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干净、从容,像濠江清澈的海水。
但是,那也和他没有关系。沈秋扯了扯肩上的旧背包带子,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沉静。他的理想在那方寸之间的实验台上,在那条还未完全探明的PI3K/AKT信号通路上,而不在别人的车里,也不在别人的眼里。
远处,公交车喘着粗气驶来,刹车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沈秋抬起脚,踏上车阶。车门在身后合拢,将燥热隔绝在外。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越过晃动的车窗,望向远处山坡上濠江大学红黄相间的楼群。
濠江大学校园里的绿荫浓得化不开,蝉鸣被过滤成一重模糊的背景音。沈秋在会议中心侧厅找到了教授,彼时他们正坐在空调风口下,与几个相熟的学者谈笑风生。
见沈秋走进来,王一萧眼皮都没抬,只将身体往椅子里陷了陷,腾出点位置。王教授这才像是刚想起有这么个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平淡地问:“来了?昨晚住哪儿了?”
“海湾花园那边的一家青年旅社。”沈秋声音不大,如实回答。
话音刚落,王一萧鼻子里就很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又极掉价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瞬间的神情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侮辱性。旁边几个学者交换了个微妙的眼神,随即移开,继续谈论起下午的学术议程。
教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沈秋住在那种地方有失体统,扫了他的面子。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对旁边负责会务的老师吩咐道:“哎呀,怎么住到青旅去了。麻烦会务组的老师一同安排在参会学者的住宿区吧,方便些。”
会务老师连忙点头记下。教授这才又看向沈秋,语气带上了一种施恩般的温和:“行了,晚上你就搬过来。对了,今晚九点,你到我房间来一趟,我们讨论一下明天汇报的具体数据和应答策略。”
沈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他太了解这种“温和”背后的控制欲,也太清楚王一萧在场的情况下,那种“讨论”往往意味着什么——是无休止的打压、挑剔,以及王一萧那如同附骨之疽的冷嘲热讽。狭小的房间里,空气都会变得粘稠窒息。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然后又松开,他垂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只低声道:“教授,您今天也累了,明早的汇报材料我也都核对过几遍,没什么问题,晚上——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吧。”
教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沈秋会拒绝,脸上那点施恩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断节奏的不悦。王一萧更是直接嗤笑出声,低声嘀咕了一句:“给脸不要脸。”
教授身边的其他学者也跟着愣住,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学生,居然有人可以直接拒绝自己的导师的要求,更何况还是学业方面的指导。
沈秋仿佛没听见王一萧和其他人的嘀咕,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沉静地落在教授脸上,等待答复。
教授盯了他两秒,最终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疏淡:“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随你。好好准备,明天别出岔子。”
“是,教授。”沈秋应了一声,后退半步,“那我先去熟悉一下明天的会场。”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瘦削的直线。身后,王一萧不满的声音隐隐传来:“脾气还越来越大了……”而教授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沈秋离开的背影,几秒后,转向了其他学者,谈起了别的话题。
沈秋没有回头。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肩头跳跃,他一向来不太会拒绝人,只是在这个地方,他不想和教授、和王一萧走的太近,他吃过亏,怕了,他只想清清静静的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然后安静的离开这里。
第二天的分会场设在会议中心三楼东厅,冷气开得足,混着生物医学会议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沈秋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膝头摊着本翻得卷边的实验记录,笔尖悬在PI3K/AKT通路图的标注栏上,半天没落下去。
大屏幕上正放着王一萧汇报的PPT,熟悉的Western Blot条带、小鼠移植瘤的体积曲线、基因测序的原始数据,每一张他都熬了无数个通宵才跑出来。王一萧站在台上,西装笔挺,手势从容,讲到关键数据时甚至会恰到好处地停顿,等台下的掌声起来再继续。汇报结束那刻,前排的学者纷纷起身,围着他夸“年轻有为”“后生可畏”,王一萧笑着应酬,眼角扫过角落里的沈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沈秋没什么表情,连眼睫都没动一下。这些数据是对的,这点他比谁都清楚——他一遍遍地复核过三次,连小数点后第三位的误差都校准过。至于功劳归谁,他不在乎。
周围的奉承声越来越响,像一群嗡嗡的蜜蜂绕着耳朵转。沈秋合上记录本,起身往外走,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静谧瞬间裹上来,他松了松衬衫领口,没往人堆里走,顺着指示牌拐去了隔壁的西厅。
西厅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稍暗,刚好进行到第三位学者的展示环节。他推开门,门轴的轻响淹没在全场的注意力里,没人回头。台上第二位学者刚鞠完躬下台,侧幕处一道修长的身影迈上来,浅灰色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是季礼。
沈秋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沿着墙根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他刚把记录本摊开在膝头,就听见台上传来清冽的嗓音,和昨天在车窗外听到的很像,却多了几分学术汇报的沉稳:“大家好,我是季礼,今天汇报的题目是《双特异性抗体介导的免疫突触形成机制及肿瘤免疫治疗新策略》。”
大屏幕随之亮起,首页的标题下方,赫然列着本次集训的重点讨论篇目编号——是之前教授提到过的。沈秋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收紧,磨掉漆的笔帽硌着指腹,他抬头看向台上,季礼正握着激光笔,红点精准地落在第一张实验设计的示意图上,目光扫过全场,掠过最后一排的角落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沈秋没察觉那道目光,他的注意力已经被PPT上的内容吸住了:季礼团队提出的突触形成效率的计算模型,刚好填补了他之前预实验里卡了半个月的漏洞。他无意识地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公式,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他此刻忽然加快了一点的心跳——不是为了遇见熟人,是为了终于看到了能往前走一步的可能。
台上,季礼已经开始讲解具体的实验数据。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平稳,清冽,不带半句冗余的修饰。大屏幕上的曲线图规律地跳动着,那是关于双特异性抗体亲和力的定量分析,模型构建得极为精巧,逻辑链条环环相扣。
沈秋坐在角落里,原本只是想借着这安静的氛围理一理自己的数据,可看着看着,呼吸便不知不觉放轻了。
那个模型……太熟悉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一串公式,那是关于抗原结合域空间位阻的校正算法。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曾无数次面对相似的困局,试过三种不同的拟合方式,却总是在某个节点出现无法消除的系统误差。而此刻,季礼展示的这个模型,恰好填补了他一直未能攻克的漏洞。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的迷宫里独自摸索了太久,突然有人擦亮一根火柴,虽然只照亮了一个转角,却足以让他心惊。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沉了进去,连指尖抵着笔帽的温度都忘了。直到前排传来一声极轻的议论:“这模型建得十分严谨,比上一个报告扎实多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沈秋沉溺其中的气泡。他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竟然看得如此入神。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躲避,他下意识往台上瞥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视线撞进了季礼垂下来的目光里。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像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却偏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沈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就垂下了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攥紧了手里的旧钢笔,磨得发白的笔帽硌着指腹,带来一点清晰的痛感。他没有再抬头,不是因为心虚,也不是因为自卑,而是怕自己眼里因为窥见学术真谛而燃起的那簇火苗太过热烈。更何况,昨日在机场和车外的那两次短暂照面,对方留给他的印象始终是疏离的,属于另一个高高在上的世界。
台上,季礼的目光在那一隅角落确实只停留了一瞬。他并未多想,只当那个年轻人是众多听众中普通的一员,或许是被内容吸引,或许只是走神后被激光点唤醒。他甚至没看清沈秋的脸,只看到一个低垂的、埋在阴影里的脑袋,和一只紧紧攥着笔的手。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屏幕上,继续着条理分明的陈述,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会场光线交错下的偶然。
汇报结束,会场内响起礼节性的掌声。前排的学者们陆续起身,准备进入提问环节。季礼站在台侧,指尖随意地搭在激光笔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通常这种规模的研讨会,提问的多是客套的恭维,或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技术细节,他早已习惯。
就在他准备迎接第一个问题时,耳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里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嘀咕。
那声音混在椅子挪动的杂音里,几乎难以辨认。但如果不是内容特殊,也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那声音说的是:“……第Ⅲ组对照的半衰期数据,斜率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