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30、第 30 章 日子像被涂

　　日子像被涂抹了一层油腻的胶水，迟缓而黏腻。

　　自从那晚在出租屋的楼道里撞见王一萧，沈秋觉得自己像被剥掉了一层皮。即便研究所里表面风平浪静，王一萧甚至好多天没在他面前晃悠，但那种如影随形的恶心感却挥之不去。

　　他开始极度抗拒回去。

　　每天做完实验，他都宁愿留在实验室里反复清洗器皿，或者对着已经完美的原始数据一遍遍复核，直到保安上来赶人，他才拖着步子回到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在那里，他总是不自觉地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脚步声，总觉得下一秒，王一萧那张带着阴笑的脸就会出现在门镜里。

　　这种高度紧绷的状态，让他整个人像一根拉得过紧的弦，哪怕稍微碰一下，都会发出颤栗的嗡鸣。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对季礼的回避。

　　以往季礼偶尔兴起，会在下班时问他一句“一起吃个饭”，沈秋虽不善言辞，但总会轻轻点头跟上。可最近这几次，他都不自觉地往后缩。

　　那天傍晚，季礼照例收拾好东西，看向他：“晚上所里食堂有新菜，还是老样子？”

　　沈秋正在擦拭显微镜镜片的手猛地一顿，镜片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载物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我不饿。我就不去了。我……我再测一组数据。”

　　他撒谎了。他的胃早就因为饥饿和紧张绞成了一团，但他不敢去。食堂是人多的地方，也是流言发酵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怕。怕王一萧突然冒出来，怕那些恶毒的猜测变成现实，更怕季礼因为他而卷入那滩名为“王家”的浑水里。

　　季礼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落在他因为用力攥着擦镜纸而泛白的指节上。

　　过了好几秒，季礼才淡淡开口，没有拆穿他的谎言：“数据不用急在这一时。人是铁饭是钢。”

　　沈秋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一会儿就去买面包。”

　　季礼没再强求，转身离开。但在关上门的前一秒，沈秋听见他说：“九点之前，我不希望看到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沈秋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已经关上的门。

　　他知道季礼看出来了。看出他的惊恐，看出他的逃避，甚至看出了他连日来的失眠和噩梦。季礼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强行给他划定了一个休息的期限。

　　那一晚，沈秋破天荒地没熬到凌晨。八点半，他关掉了仪器，走出了研究所。

　　初冬的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刺疼。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没有去买面包，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路灯走着。

　　他害怕那个出租屋，害怕闭上眼，害怕王一萧口中那些肮脏的真相被揭开。但他更害怕季礼失望的眼神。

　　走到一座天桥上时，他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他却觉得这世界嘈杂得令人心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亮起，是季礼发来的短信，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定位，是他常去的那家便利店，后面跟着一句话：

　　“热牛奶在柜台，报你名字。”

　　沈秋盯着那几个字，鼻尖猛地一酸。

　　在这座巨大的、冷漠的城市里，在这个充满恶意和窥探的环境里，只有这个人，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恐惧，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慢慢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惊弓之鸟也需要归巢，而季礼，似乎成了他唯一敢靠近的那个巢。

　　连着一周，研究所风平浪静，王一萧没来找茬，楼道里的脚步声也不再让他心惊肉跳，他几乎要以为，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直到这天清晨，他抱着实验样本刚踏进研究所大门，迎面撞上两个端着咖啡的行政人员。她们看见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两边散，其中一人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溅在沈秋的白大褂下摆，那人却连句道歉都没有，只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和猎奇的眼神扫他，压着嗓子对同伴说：“……就是他，没想到这么会爬，连季组长都……”

　　沈秋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怀里的样本盒“哐当”摔在地上，玻璃试剂瓶碎了一地，淡蓝色的培养液溅在他的裤脚，凉得透骨。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人在说什么，短短的几句话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

　　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原本各忙各的，此刻却都放慢了脚步，目光像黏腻的苍蝇往他身上落。他听见有人用气音议论，内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腌臜：“我早就说嘛，季组长怎么会无缘无故护着他，原来早就睡过了……”“可不是，真没想到……”“怪不得天天熬夜，原来不是在搞实验……”

　　那些话一字一句，被揉成了下作的黄色段子，传得有鼻子有眼。

　　沈秋浑身发冷，指尖抖得连片碎玻璃都捡不起来，他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都闲着是吧？”

　　冷冽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劈过来，像冰锥扎破了满室的腌臜。沈秋猛地抬头，看见季礼穿着深灰色条纹的羊绒衫，正站在不远处，脸色冷得像结了霜，目光扫过一旁八卦的人，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季礼转向整个走廊的人，一字一顿：“谁传的这些话，现在站出来，我给你机会当面对质。若等我调了监控、查了聊天记录再找出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角落里王一萧那副看好戏的阴笑，嘴角扯出一抹冷到极致的弧度，“就不是对质这么简单了。”

　　满室死寂。

　　沈秋没有再理会，而是淡淡的开口：“季礼，回去吧。”